第21章 惊变
经历野猪一役,叶天紧绷的心弦松了不少。
山林霸王都拿下了,剩下的不过是小菜一碟,塞塞牙缝罢了。
他对自己的实力定位非常清晰:气氛组兼战利品搬运者。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水声。
哗——
很轻,像一匹薄绢被人慢慢抖开。
张雄抬手,队伍随之放慢脚步。
枝叶尽头,林影渐开。
窄溪从山石间流出,水色清亮,溪边覆着白石。
晨光透过层层枝叶洒下,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带。
一头梅花鹿静静立在溪边,低头啜饮清泉。
它的姿态优雅,细长脖颈微微弯下,鹿角勾出柔和的弧度,身上白点若隐若现,像山水画里翩然跃出的精灵。
天赐良机!叶天心中欢喜,他将拿下首杀。
就在这念头浮起的瞬间,梅花鹿动作一顿,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竟然扭过头来。
叶天正好与它四目相对。
下一刻,他浑身僵住,如坠深渊。
那双鹿眼猩红如血,没有半点寻常草食动物的温润清澈。
更诡异的是,它的瞳面上,一圈又一圈漆黑轮纹自中心向外扩散,层层嵌套。
张雄暗道。
这鹿好生漂亮,竟然不怕人?
从他所处的位置望去,梅花鹿半个身子被枝叶遮住,他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张雄侧过脸,想给叶天递个眼色。
可视线刚偏过去,他愣住了,身侧空空如也,人呢?
……
青蛙谷,讲堂后院。
萧裕斜倚在檀木椅上,指间端着一盏清茶。
茶烟袅袅升起,白雾细如游丝,绕过他垂落的袖口,又在半空缓缓散开。
他神色闲适,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一直落在面前那面照影镜上。
照影镜悬于几案,镜框由青铜铸成,边缘刻满细密机傀纹路。
镜面如水,灵光流转,不断浮现出密林各处的场景。
那些跟随弟子入山的傀儡,既是护卫,也是他的眼睛。
“还不错。”
萧裕轻抿一口茶。
茶味微苦,回甘悠久。
虽稚嫩了些,但至少大多听从了引路人的安排。
偶有几个想逞强表现的,也被及时压了回去,没闹出什么乱子。
可就在此时,照影镜猛地一颤,镜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萧裕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镜中,张雄等人僵立溪畔,神情茫然中带着几分不安。
而队伍之中,本该属于叶天的位置空了。
萧裕眼中那点闲适瞬间敛尽。
叮。
茶杯落于几案,清响尚未散开时,萧裕的身影就倏然消失。
密林中,青铜傀儡踱步,幽绿光线沿着铜躯缓缓游走。
梅花鹿被它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
萧裕到场,他的黑袍垂落,衣角未沾半点泥水。
萧裕目光如刀,扫过张雄等人。
张雄只觉心脏猛然一紧,连忙垂首。
这是来自生命层次的碾压。
萧裕没有丝毫保留,神识如潮水般倾泄而出,瞬间笼罩方圆百丈。
叶背下伏着的小虫,石缝里蜷缩的细蛇,溪水中惊慌摆尾的游鱼,甚至断枝处尚未凝干的汁液。
一切动静无所遁形。
可唯独没有叶天。
没有气息,没有脚印,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被术法拖拽后应有的灵力残留。
干净得近乎诡异。
萧裕的眉头蹙起,神识反复扫荡却一无所获。
他将目光投向那头梅花鹿,异样似始于它的出现。
梅花鹿双眸清澈无垢,透着一股天生的纯净,没有妖气和灵兽烙印。
有古怪。
萧裕暗自沉吟,心中已有决断。
既然表象无从下手,那便深入其根源。
他抬手结印,神识之力凝聚,化作数缕金色细线,分别没入四人与鹿的眉心。
记忆碎片在萧裕的识海中次第铺展。
最先浮现的,是张雄的视角。
黑鬃野猪冲出林影,长枪入肉,箭矢破目,猎刀断筋,最后一枪贯穿颈侧。
随后,记忆继续推进。
入林,溪水声渐近,梅花鹿现身。
张雄侧过脸,想示意叶天出手。
再回首时,叶天已不见踪影。
最关键的一息,恰好卡在他的视线死角。
萧裕没有停顿,又转向李大力。
结果同样如此,王虎,赵山狼亦然。
萧裕无比诧异,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鹿的记忆更是简单得近乎空白,仅仅喝了口清泉水,就遭了无妄之灾。
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萧裕收回神识金线,沉思片刻道:“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不得再提。”
未等众人反应,他便如青烟般消散。
事发突然,萧裕要召回所有弟子。
……
叶天的意识从冰冷中慢慢上浮,耳边一阵嗡鸣。
他本能地想撑起身子,可手腕刚一动,背后便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黑暗中格外刺耳。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铁环死死扣住腕骨。
铁面粗糙,边缘似生了锈,稍微挣动一下,便磨得皮肉发疼。
潮湿、腐朽之气充斥鼻腔,浓烈得令人作呕。
叶天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眨巴着双眼尝试适应黑暗。
滴答,滴答。滴水声沉闷而缓慢。
叶天借着高处细缝里漏下的灰白微光打量四周。
石墙。
青苔。
积水。
鉴定为石牢。
“..What the fuck,这他妈是哪儿?”
叶天没绷住,爆出粗口。
他不是在密林吗?总不能二次穿越吧。
小小发泄了下,叶天强迫自己冷静,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对了,那头梅花鹿……”
他猛然想起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幕。那双眼瞳,像是轮回眼和万花筒写轮眼的结合体。
“难道是某位邪修的术法?”
叶天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我该不会这么倒霉吧?在名门大派都能遇见这档事?
如此强取豪夺,再加上糟糕至极的环境,绝非善类所为。
叶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试探性地喊了声:“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阴暗的地牢中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四周寂静得可怕,仿佛这里已经被遗忘了很久。
无人应答反而带来种莫名的安心,变化往往意味着更坏的趋势。
叶天更加猛烈地挣扎,这是一种本能,如溺水者攀草求生。
令人意外的是,那看似坚固的锁链竟然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叶天顿时愣住,一阵错愕:这玩意儿还能偷工减料,豆腐渣工程?
太好了,爱你,项目负责人。
叶天趁势再度发力,锁链发出愈加明显的响声,锈蚀的链环终于承受不住,断裂开来,坠落在地。
“我……自由了?”
叶天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有些茫然。
他一时难以置信,脱身竟如此容易。
还是说,这也是精心设计的一环,等待着他一步步走入?
叶天喉结滚动,下意识转头望向牢门。
那门通体由黑铁铸成,厚重得像一块立起来的墓碑。
门面上覆着一层斑驳锈迹,颜色暗沉发黑。
其上连半点装饰物都没有,极其瘆人。
叶天咽了口唾沫,伸手抵住门板,缓缓发力。
“嘎吱——”门轴转动声低沉。
刚开了一条缝,阴冷的气流立刻倒灌进来。
扑在脸上,就像是有人拿一块刚从井底捞出的湿布,猛地盖在了他的口鼻。
叶天不禁打了个寒颤。
门外是一条走廊,看不见尽头。
石壁高而狭窄,向远处无限延伸。
一盏盏灰白灯火悬着,光芒极淡,照不亮前路,只能勉强勾出两侧牢房的轮廓。
叶天胆战心惊地踏出。
牢房的制式并非整齐划一。
最初几间还算正常,黑铁栏杆,腐烂稻草,墙角摆着破碗,像凡俗县衙里关押死囚的地方。
可越往前走,越不对劲。
左侧一间牢房,整面墙密密麻麻覆满了白色假面,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花板,不留半点空隙。
那些面具有的嘴角上扬,笑得温驯可亲;有的双目垂泪,神情哀切;有的五官扭曲,像在无声惨嚎。
叶天只是匆匆一瞥,胸口便剧痛难忍,仿佛有只无形的手隔着皮肉攥住了他的心脏。
右边的牢房没有栏杆,里头是一团翻滚不休的浓黑雾气。
叶天不由地加快了几分脚步,想尽快走过。
嗤——
五道惨白爪影猛地探出。
爪尖弯曲如钩,森白锋利,几乎擦着门洞边缘划过。
叶天瞳孔一缩,本能地侧身闪避。
下一息,牢房深处骤然巨响。
哐当!像有条粗重锁链被瞬间绷直。
爪影转瞬没入雾中,仿佛方才一切都只是错觉。
叶天站在原地,只觉后背发凉。
这是克苏鲁吗?他荒唐地想着。
长廊死寂,有一间牢房让叶天印象深刻。
它太大了,空旷到近乎荒凉的白。
正中只立着一株枯草,没有土,没有水,没有风。
叶天麻木地前进着,不知过了多久,眼皮渐渐沉重。
耳畔传来若有若无的呢喃,悠远而飘渺。
“远离家乡的游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