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事后
迷迷糊糊间,叶天只觉天旋地转。
整个人就像被丢进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四周景象不断拉长、扭曲、破碎,又在某一瞬猛然收束。
意识恍惚如梦,无法分清虚实。
回过神来。
是光,刺眼的天光。
叶天眯起双眸,抬手挡在额前,指缝间漏下的阳光明亮而滚烫,带着一种久违的真实感。
他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株庞然大物——高耸入云的古树。
其树干粗壮到令人难以置信,纹路盘结错落。
这是青蛙谷最负盛名的“苍树”,相传已有五千年历史,被当地人奉为守护神木。
孩童满月会来树下祈福。
猎人入山前会远远一拜。
老人临终,也有人会扶着他们来此看最后一眼。
它静默伫立,不知见证了多少风云变幻。
以此为坐标,叶天大概摸清了自己的位置:离事发点往北约十公里。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叶天低头望去,手中正握着一颗散发着幽幽红光的血色石头。
此石表皮光滑,触感滑腻,细看下,那流动的血色仿佛是一条蜿蜒的红色脉络,不断引诱着他的视线深入其中。
叶天努力回想他是如何得到这块石头的,但脑海中一片混沌,无法拼凑出完整画面。
古怪离奇之事接踵而至,让他深感无力。
叶天在心中反复权衡着,是否要将此事如实禀报。
深思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决定暂时按下不表。
此物来历不明,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掩埋起来。等他突破炼气,解开神识后,再来研究真正用途。
叶天暗自打定主意。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唯有自己,即便进度慢一点,也必须牢牢把握主动权。
叶天环顾四周,眸光如电般在密林间搜寻。
藏匿之地的选择绝不能掉以轻心,稍有差池就会给未来的他惹来大麻烦。
修仙界不缺怪才。
有人痴迷斗法,有人钻研炼丹,自然也有人专门研究如何把东西藏得连自己都找不着。
什么灵气逆流之地、阴阳交汇之穴、枯魂草遮息法、覆灵术,名字一个比一个玄乎。
可惜,理论归理论。
他现在连气感都没摸到边。
叶天绞尽脑汁地琢磨着妙计,忽然,一丝寒意从指尖传来。
那颗血石不翼而飞。
这下不用费心思了,问题的根源直接被解决。
叶天空抓数下,胸腔起伏不定,心底的不甘蔓延,有种说不清的烦闷。
他不理解,不明白,什么都得不到合理的解释。
阳光穿透树影,照在他身上,带来一股灼烧般的伤痛。
“该回去了,”叶天自嘲道,“看来连老天都不愿意给我开个挂。”
……
翠竹掩映,竹影横斜。
微风穿过廊外竹林,叶片相互摩挲,发出细碎而清冷的沙沙声。
静室之内,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
竹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卷轴、玉简与数件小巧法器。
案头一炉檀香静静燃着,淡青色烟气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成薄雾。
这里是萧裕的“办公室”。
“转移?”
萧裕的指节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叶天身上,眼底浮现出一丝狐疑。
他并非多疑之辈。
只是“转移”二字,分量太重。
凡涉及空间之力,便非同小可。
连最基础的储物戒指也需元婴期修士才能炼制,更遑论那些奇珍异宝了。
低阶修士平日里所谓“储物”,多半依靠异兽皮囊,与真正的空间灵宝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叶天,一个尚未引气入体的新弟子,突然从密林中消失,又莫名出现在苍树附近。
简直闻所未闻。
“你确定是转移?”萧裕再次确认,他的目光如炬,语气格外凝重。
叶天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他抿了抿唇,像是在努力回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我也不敢确定,只记得原本还在密林里,眼前忽然一花,等我回过神来时就到了苍树下。
萧裕听后又进行了几句简单的问话,他眉宇间的沉思不曾消散。
搜魂自然是最直接、最快捷、最真实的办法,但面对同宗子弟,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冒出这种念头。
萧裕原本猜测叶天可能是误触隐蔽性极强的法阵,或陷入了邪修布下的局中。
“好了。”
“不必多想。”
萧裕看向叶天,语气缓和了些。
“此事我会立即上报宗门,由长老定夺。你先回去休息,这几日不要独自外出,但也不必因此自乱阵脚。”
“修炼之事,仍按部就班即可。”
“是。”
叶天拱手应下。
低头之时,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最难以辨别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隐。
叶天揣度许久,斟酌着如何将事件编排得更为合理。
若那颗血石还在手,他会搞出另一番说辞,以独吞可能的机缘。
但如今,石头不知所踪,他半点好处没捞着,就顺水推舟,“全盘托出“,看能不能因情报而获益。
叶天目光微微闪动,内心思绪纷杂。
世间之事,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二字。
强者落子,弱者只能随波逐流。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片浮叶,难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叶天所不知晓的是,哪怕化神灵尊亲临,以无上神通搜魂探识,也只能窥见片鳞表象,和他描述的相差无几。
那最关键的部分,已被悄声无息地抹去。
……
这一夜,青蛙谷表面仍旧安稳。
可萧裕布在谷中的二阶傀儡,却有三具彻夜未归。
一具去了溪畔。
一具守在苍树。
一具立于叶天小屋外三十丈处。
直到次日卯时,天色刚亮,青蛙谷上空忽然飘来一只灰色纸鸢。
它从云雾间滑落时,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纸鸢落在萧裕院中,双翼缓缓收拢。
纸面从中裂开,一名中年男子走出。
他穿着一身青灰长袍,脚上是双普通布鞋,背后斜背只狭长竹箱,箱身被黑绳缠着,边角磨损严重,显然已经用了许多年。
若只看外貌,他更像一位从山外私塾赶来,准备给孩童授课的教书先生。
萧裕早已等候多时,拱手行礼道:“陆长老。”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萧小子,二十年未见,别来无恙。”
萧裕苦笑道:“若非出了这等怪事,弟子也不敢惊动长老。”
“大致情况我已通过传讯符知晓,先去溪畔。”陆沉舟雷厉风行道。
……
溪畔寂静。
陆沉舟没有四处探查,只是解下背后的狭长竹箱,轻轻放在一块平整青石上。
竹箱打开,里面并无刀兵,是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青铜香炉。
炉身三足,两耳外撇,表面斑驳古旧。
除此之外,还有多束细香,色泽灰白,乍一看平平无奇。
萧裕立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陆沉舟拈出三炷香,指尖轻轻一搓,香头便无火自燃,一点红芒亮起。
袅袅轻烟自香头升腾,初时细如游丝,颜色灰白,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苦香。
烟气并不直上,而是在香炉上方盘旋一圈,像是在辨认此地残留的气息。
陆沉舟袖袍微拂,那缕烟便悠悠飘向溪边。
烟过乱石,过折枝,过那几处被踩乱的泥痕,都并无异样。
可当它飘到梅花鹿先前饮水之地时,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整个烟头都微微一滞。
下一刻,那原本灰白的烟丝,自末端开始一点点染上颜色。
先是一线淡红,继而像墨滴入水,迅速晕开。
不过数息,整缕烟气已化作暗红之色,在半空中翻卷。
“血殇秘境的气机曾在此地短暂显化。”陆沉舟下了判断。
“卷入之处在此。”
陆沉舟又屈指一点,烟气分出一缕,沿着溪水方向飘,随后烟气抬起,遥遥指向青蛙谷北侧。
那里,正是苍树所在。
“归返之处,应当在苍树。”
他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秘境本天成,无人能彻底摸清。”
“内中残意受天地灵机牵动,偶有越界异兆,并非没有先例。”
陆沉舟边说边取回闻异炉和红尘问迹香。
“此事列入血殇秘境异兆卷宗。”
“溪畔与苍树封三日。”
“叶天暂列观察对象,不必再反复追问失踪期间细节。”
萧裕拱手道:“弟子明白。”
陆沉舟合上竹箱,似是想起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抛给萧裕。
袋中传来清脆碰撞声。
“巡秘堂旧例,凡弟子上报秘境异兆,经核实有效者,皆记一功。”
“奖上品灵石三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