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陈煜被一阵寒风冻醒,坐起身子,打量屋内,像是被辐岛潮汐洗礼过,一片狼藉。
视线尽头,砖石垒砌的墙上出现半寸直径的洞口,蛛网般的裂纹沿着洞口蔓延整面墙,寒风与阳光灌入屋内,也不知昨晚的子弹去了何处。
陈煜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感受心口处的炁潮,竟恢复近半,但上线未变,看来,有了炁潮基础,便能自动吸纳周围同质能量,不过,每一序的上线仍需通过不断的观想来提高。
目前,陈煜只差秘药。
视线移向奇物左轮,内中似还有炁场残留,陈煜探手抓拿,轻如无物,如指臂使,手心隐隐出现昨晚的旋涡感,与心口炁潮勾连。
陈煜手间一松,‘咚’的一声,桌子被砸出了木屑,左轮实际重量并未发生改变。
总结,枪身中有自身炁场存在,它就有失重效果,且效果仅针对自身,但不知炁场会存在多久,陈煜赶忙将左轮插回枪套。
牛皮材质的枪套,经过奇门监特殊手法炮制过,有一定的封炁效果。
从床底拖出燃血的屠刀,寻思了会儿,又推了回去,体内炁力委实不经消耗,再来上昨晚那一下,今天也不用查案了。
而且,这把刀没配特质刀鞘,灌入炁力纯属浪费,带出去还容易招惹麻烦。
思考片刻,昨晚只是炁力最基础的应用,后续还有其他应用效果,甚至可能跟要术有关,暂时体内的炁力存量不足以支撑更繁杂的流转操作,陈煜对成为九序修行者愈发期待。
洗漱一番,将枪膛里缺失的子弹补齐,捆绑于腋下,又演示了次实战动作,拔枪,吹枪,平瞄,收枪,行云流水,这才出了门。
绕过廊道,陈煜一愣,视野里生长在池边的那颗老梧桐,这还没入冬,本该葳蕤丰沛才对,此刻却残枝败叶,风一吹,一层灰质簌簌而落,树身跟烈焰烧了两宿似的,腐朽不堪。
走近细看,树干从中被穿过的弹道炸开,惯性带出一圈外凸的树杈,随风...散了。
陈煜嘴角抽了抽,低头查看池塘,几尾游鱼依旧活泼,看来子弹上附着的炁力到了极限,一颗二十年老梧桐。
...
镇魔司位于外城边缘区,与码头反方向,这附近鲜少有府宅,多是就近小旗们的临时住所。
主楼五层,门廊恢弘,牌匾上刀削斧刻‘镇魔司’三个大字,阴气森森,有种站在奇门监阁楼前的感觉,还要多出几许恐怖氛围,也不知其中封印了多少诡物。
陈煜将马爷拴在门口,一佩刀护卫小跑上前,拱手作揖:“陈大人,马交给小的就行,帮您栓到后院。”
这个‘陈大人’喊得就很舒服,显然,他的身份已于昨夜上了司昭,陈煜也没端着,将马绳递给这名甲卫,其身上只是普通甲服,并没有纹绣字样,该是寻常卒吏。
镇魔司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小旗,即使丙字小旗也是有含金量的,九序六监是门槛。
穿过门廊,大堂中聚集了不少人,有三三两两探究案情的,有手拿卷宗两边奔波的,以丙字小旗居多,乙字次之,甲字没见着,可能因大案悬而未定,场间气氛略显压抑。
“大叔,本人陈煜,第一天过来...”陈煜在门口案边,向一位记录点卯的中年人禀明来意。
“甲子小旗官陈煜?”中年人摩挲着下巴,审铎陈煜,似乎觉得太过年轻。
陈煜点头,亮了亮腰牌。
“先到二楼库房领取行头,换好后到三楼宋银旗那边应个卯,人员由宋大人亲自分配...”
中年人态度就没多少恭敬,估计以为陈煜托了关系,走的后门。
陈煜不以为意,穿过大堂,‘蹬蹬蹬’上了楼,在尽头库房外拿到了自己的行头。
一套黑色束身飞鱼袍,上身纹甲字秀红鱼,袖口押着金边,摆间截得稍短,应是方便拔出腰间佩刀,整体看起来高贵中透着丝极简风。
小旗官一般都有自己的武器,不一定是制式的刀,尤其序列高的甲字号,所配奇物法器千奇百怪,只需将自身武器登记在案就行,一旦因任务损毁,还可修补或等价更换。
陈煜登记的不是腋下左轮,而是家里的那把屠刀,不为别的,刀鞘可以公款打造。
换好衣服,大了一个号码,领子有些漏风,不过还算得体,将枪重新缚好,至此,他就是镇魔司七品甲字号小旗官了,品阶与老陈相当,但权力跟地位甩出老陈几条街。
待遇也极为优渥,月俸多少不重要,主要能赚取监珠。
尚未结业的学子入职镇魔司,每次完成案件或者诡域探索,都会报备回所属六监,视为一次外勤任务,奖励监珠。
那么问题来了,给镇魔司办事为什么要六监支付监珠,六监的监珠体系如何维持汇率平衡?
很简单,镇魔司负责探索诡域,太史局第三部门负责开发诡域,资源按六监贡献度分配下去,其中就包括监珠矿脉,一个生态平衡的货币链就形成了。
总之,不管怎么算,学子依旧是最底层的打工人。
镇魔司除了甲乙丙三字旗外,之上还有十位银旗,三位金旗,金旗一般除了诡域诸事或者极度危险的大案要案之外,很少出现,银旗便是日常能见到的最高职阶。
一位银旗手下有三只以上的十人编制队伍,每个队伍由一名甲字旗官,七位乙字小旗,两名处理案宗的丙字小旗组成。
这中还涉及到特招人员,如林幼薇、陈煜这种,根据能力特招进镇魔司,虽是甲字旗官,但不编入任何队伍,只可针对特殊案件临时征调,但地位与任何甲字旗没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权威。
...
镇魔司三楼,第二间屋室。
宋银旗坐于书案前,此人全名宋仁美,长得五大三粗,黑脸胡腮,跟美字占不上一点边。
陈煜默立堂中,汗珠子都下来了,这人应该是体项途径,序阶怎么也到了五,在气势有意压迫下,陈煜差点跪了。
好在,呼吸间,炁场一松,也没再难为陈煜,估计每个新人都要经过一番上级探查,尤其如他这种‘走后门’选手。
“温良一案由陈旗官全权督办,林旗官会配合你,需要的案宗让徐德旺整理出来就行,至于出案人员嘛...”
宋仁美摩挲着胡腮,继续道:“可以从李萧的第三小队征用,若遇到棘手情况,传书于我。”
说完摆了摆手,也没给陈煜接话的机会,便给赶了出来。
陈煜带着疑惑下楼,徐德旺是哪一位?
林旗官该是师姐林幼薇,但这厮貌似有点不着调,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李潇应该也是位甲字旗官...
正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就见一丙字小旗,小跑着过来。
“陈大人,小旗徐德旺,关于温良的案宗已经整理好,请您过去查看。”
徐德旺双手胸前作揖,态度恭敬,那双向中间挤兑的眼珠子,注视的方向大概偏离自己两三米远,余光里都不一定有他。
眼疾严重,天生斗鸡眼,还带了点白内障左斜...
陈煜嘴角抽了抽,看来镇魔司入职不需要体检。
“小徐啊,温良的案子不急,你把昨天的陈元庆案宗拿给我看看。”
“好的大人,刚整理出来,您到北向三号案桌前稍等片刻。”
徐德旺向扶梯桩子躬身作揖,转身沿着廊道小跑向最里间的案库,沿路竟没碰到任何物体,一条直线走得轻松写意。
陈煜案桌前坐好,一楼嘈杂声不断,各州郡超凡案件都要汇到京城镇魔总司,所以,这里向来很忙碌,周遭对他这位新晋甲字旗官不乏审视、打量的目光。
不多时,徐德旺拿着一本书册跑回,书册仅有几页,陈煜粗略的翻了翻,主要是一些细节需要确定,比如,那把凶器...
记录的是一尺三寸,三斤二两,材质为寒铁,特点只有一条,异常锋利,但寒铁并非超凡材质,这里面的锋利也在凡俗范畔内,无甚稀奇,收入于刑部证物库。
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估计就压箱底了。
陈煜眯了眯眼睛,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转头向周围撒摸两圈,发现每个案桌前至少四五个分析案情的人员。
“小徐,咱们这个案子怎么就你我二人?李潇他们呢?”
“回大人,李旗官今日告假,说是家中祖母临盆...”
“额...那幼薇师姐呢?”
“...林旗官,通常...没有意外的话是不来镇魔司点卯的。”
陈煜咽了口唾沫,拿起一旁刚沏好的茶就想压压惊。
“徐德旺,给劳资沏杯茶。”隔桌一驴脸大汉,头都没抬,便吩咐道。
“来嘞...陈大人有啥需求您再喊我。”徐德旺向陈煜歉意一笑,低头跑去沏茶了。
陈煜皱眉,仔细端量了下驴脸大汉,确定他穿的制服是乙字号,对方看似在讨论案件,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陈煜意识到,自己这个空降的甲字旗官莫名的竖了敌,而且,在镇魔司似乎也没什么地位。
于是,起身,迈开步子走向隔桌,一脚踹出,掀翻了案桌。
“好胆小贼,你作甚!”驴脸大汉虎眸一凝,那手就按在了腰间刀鞘上,欲拔却未拔。
陈煜怎么也是披着甲字制服,再不爽,他也不敢真的拔刀。
“你没看见我在查案宗吗?徐德旺我的人,你是哪个山头的?”
“呵,原来是陈旗官,徐小旗在宋旗下专门负责各队后勤,且还曾是我们李头的人,我驱使他和乎规矩,您若有意见可以向宋大人禀明。”
汉子驴脸一扬,先向三楼方向拱了拱手,而后声色立即转冷:“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向我和兄弟们道个歉!”
“陈煜,我们镇魔司一向靠实力说话,司里将今年最后的甲字名额给了你,并不是让你仗着官阶打压同僚的。”桌边另一位乙字小旗插了嘴,看起来要年轻一些。
一楼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大部分人放下手头案书,注意过来,目光玩味儿。
陈煜差不多清楚了树敌来由,搓了搓牙花:“李潇部下?”
几人没接话,算是默认。
“实力指得是比斗?”
“自然,后院演武台,镇魔司规矩,你可敢接?”
周围顿时七嘴八舌开始起哄。
徐德旺赶忙拉了拉陈煜衣角,目光斜视,意思让他忍一忍。
“就你们了,宋银旗刚跟我交代过,温良一案可以随意调动李潇部下,不服的去三楼问便是。”
陈煜不接比斗这茬,虽底牌众多,也初步获得了炁力应用,但还没有越两阶挑战八序的底气,就算能胜估计也得付出惨重代价。
大案当前,实在没必要,但不代表他没脾气。
桌边几人愣了愣,不知该怎么接,先不说真假,若真去问宋银旗,肯定被直接踢出三楼。
“我们李头不在,也没接到这...”
“你们要公然违背宋银旗?还是说李潇威信在宋大人之上?”陈煜皮笑肉不笑。
这个帽子扣下去,驴脸汉子表情有些不自然,其他小旗脸都白了,宋银旗最重长幼尊卑,这要是传到他耳中,小鞋没有,脚都能给你砍了。
陈煜指着先前插嘴那位,说道:“你叫什么?”
“刘...”那人下意识张了张嘴。
“不重要,去盐司掏粪吧,我怀疑真正的凶器就藏在茅房深处。”
一楼众人:...
“你俩,去马窖,挖地三...天,嗯,那把凶器很重要。”
“剩下的,去刑部停尸房守着,我不另调,尔等不准踏出一步,尸体可能存在炁场滞后反应...”
一楼其他案桌据是一脸懵,什么叫炁场滞后反应,你针对的再明显点。
陈煜安排的有理有据,也就差把‘劳资搞针对’贴脑门上了。
“你...我要向宋大人提诉,案宗都在,林旗官与刑部反复查验过,并没有炁场存在,尔敢消遣我等!”驴脸汉子一直压抑着拔刀的冲动,头发丝都快冒烟了。
陈煜会心一笑:“我说有,就有!”
“等着,我去见宋银旗。”刘冲说完蹬蹬蹬上了楼。
陈煜也不以为意,转身坐回桌案,重新拿起案宗,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滚!”没一会,三楼传出咆哮声,叫刘冲的乙字小旗灰溜溜的下楼,在驴脸汉子耳边耳语几句。
然后,几人怒瞪了一眼陈煜,竟是提上刀闷头出了镇魔司。
陈煜是韩庭侍亲自提上来的甲字号,更有内阁案书钦点的温良案辅监这层身份,单在这个案子上,宋银旗,不敢的。
其实,陈煜的安排看似搞针对,但这里头还是有些想法在,至少能保证刑部不会在重要地方搞手脚,铁定涉及超凡,有些事情就不能以常理推断,包括之前已经定案的细节。
案发地、挺尸房...还有什么地方或者细节可能存在纰漏?
陈煜目光停留在案宗凶器部分,反复琢磨。
似乎还差一个证物房。
这几个地方,很可能留下或者延续过超凡规则,甚至让墨家痕迹学都忽略掉的蛛丝马迹。
陈煜沿着思路继续琢磨,身旁徐德旺小心的站在一旁,新沏的雨前毛尖,冒开氤氲雾气。
凶器异常锋利,假设它确实是一把超凡的刀,或者在杀人的过程里超凡过...
那又是什么规则能让其在饮血后,散尽炁场痕迹?
陈煜无比清晰的大脑突然闪过曾在奇门监书库看过的信息,回忆逐渐清晰,他的表情不断变得明媚。
俄顷,起身,头也不回的冲出镇魔司。
如果,推测正确,那把刀,此刻应该不在证物房。
因为,七序佘刀人,有借必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