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远远传来侍女兴奋的喊声:“中了,中了,小姐,陈公子的诗被评为九院诗魁。”
几息功夫,侍女喘着粗气,将写着两首诗的卷书铺展到每一张桌子上。
众人纳闷,为何是两首?
“书山的小先生说,若无将门埋骨,人面桃花可当魁。”侍女赧然道,似乎不太理解小先生的意思。
众人心下了然,小先生言外之意,诗魁该是那首桃花仙,但对另一首也是赞誉有加,索性就都展了出来。
侍女平复下激动的情绪,继续道:“小先生还说,明日后,陈公子若有时间,可前往书山一见。”
场间众人眼珠子都瞪圆了,那可是上三序的小先生,尤其出自国子监的李之行,就连他也没见过几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先生,可谓仰慕已久,陈煜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
彼时,青竹小院,众人面面相觑,不单因为书关出现两首诗魁,更多是对二次夺魁的桃花小院的疑惑,当目光聚焦到诗卷上时,随着阅读,表情彻底震惊了。
慕白的咏竹,在桌上任意一首诗面前,都失了颜色,尤其那首桃花仙,字句主机,荡气回肠,可以说,今夜若不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先生坐镇,这首诗绝对会被官场口诛笔伐,写得...太好了,纵然是文人,评价一首诗,也难得有词穷的时候。
场间疑惑里,又多了一条对陈煜这个名字的思考,总觉得有些熟悉,墨者,陈煜?
奇门监,陈三甲?!
距离中央亭最近的几张案桌,气氛压抑,为首的白衣儒衫公子,正仔细阅读诗句,嘴角不觉间扬了起来,笑容由衷,帅气间还夹杂了一丝邪魅,看痴了旁边斟酒的侍女。
慕白放下卷书,自语道:“其实,此诗更对四先生的味儿,不过,我喜欢另一首,人面桃花。”
桌上气氛总算放松下来,终是不吝赞美之词,书山当有此胸襟,奇怪的是,出现在这里的儒生们都不曾以国子监学子自居,而是习惯称自己出自书山。
隔壁桌,一席紫衣也在安静的阅诗,生死面前都不曾动容过的赵若曦,此刻眼敛间竟罕有的出现一丝悲戚,杯中青竹酒瞬间结了冰,冒着森白的冷幕。
不见北境英雄墓,无花无酒锄做田,这何尝不是镇北王的心愿,奈何大齐子民需要那道树立北方的墙,陈煜,看得真切呐。
恰时,亭中响起铿锵的琴音,仿佛有金戈铁马奔然赴死,大齐兵家风骨,铮铮作响,似乎还听得见,战马上将士们挺直脊梁的声声脆响,悲壮如斯。
“小舞,请陈公子入院!”曲毕,简红缇平静道。
另外三个君子院也在上演着类似的场景,陈煜这个名字,自上次三甲及第名动太安后,似乎又要在京圈掀起更高的浪花了。
...
桃花小院,陈煜已经拒绝了三位君子院前来邀约的侍女,本就为庆祝入籍来的,独自离开不太仗义,在哪喝酒不是喝,主要是柳姑娘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跟百两彩头没有半毛钱关系。
师弟们对陈煜越发的钦佩,就连向来高傲的魏学礼也真心的敬了两杯酒,从这刻起,几人真正的熟络起来,推杯换盏的吹着比。
小舞的到来,也理所当然的被拒绝,陈煜对那位三十两没照面的大家,很不感冒。
“我跟你们说,上次在青竹小院,那简蹄子给我吹箫...”方木越吹越玄乎,胡兴瑞向前推了推盘子,让他多吃点花生米。
魏学礼不断品着桃花酿,嘴间啧啧称奇,他貌似是第一次来风月场,对花魁没什么兴趣,对美酒倒是格外热衷,不由问道:“听说教坊九院各有佳酿,方兄可曾都尝过?”
“除了煮书会,九院只要付银子就能进,酒水自然涵盖,但想要近一步入幕,很难。”方胖子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每个书关后,场间都会休息盏茶时辰,也是各院花魁展示才艺的时候,刘茹月一边抚琴一边偷眼瞧向陈煜,见陈煜并没有前往其他院落,内心稍稍安定,脸颊愈发的红润。
其实,她从未想过要与君子四院争锋,今夜只是想守着心底的某些信念,显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陈煜沉浸于琴曲中,听得是津津有味,特有的八弦古琴,与后世的古筝略有不同,琴头有一尺转折,拉出四弦用来校音,演奏难度很高,弹的是江南平调,小桥流水间还藏了丝高山仰止的气势,记忆里的月娘与之一比...
“哎,关了灯其实差不多。”陈煜自我安慰的嘟囔了嘴。
韦江淮自目睹陈煜作诗后,倾慕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开了话匣:“小师兄对琴貌似很感兴趣,不知精否?”
陈煜回神,摇了摇头:“半吊子。”
说的是实话,国子监监试有一门关于技艺的实操,考核琴棋书画中的一种,这与儒家途径修命器有关,前身因此还恶补过一段时间,在红梅管请教的月娘...一补就是一整晚,通常都是扶着墙出来的,自不需多提。
盏茶后,下一道书关姗姗来迟,在陈煜惊艳了教坊司的诗作后,这一关便不再有什么波澜或者期待,内容也确实乏善可陈,因为与棋有关,懂得人毕竟少,依旧是破解残局的老戏码,用时最少的便是今夜棋魁。
这关,陈煜真就没什么人前显圣的技术,象棋还能跟你比划比划,围棋一窍不通。
令众人意外的是,棋魁依旧落到了桃花小院,不是别人,就在陈煜旁边,竟是少言寡语的韦江淮,三息落子十八,屠了黑子好大一条龙,堪称绝手。
迎着师兄们怀疑的目光,韦少不好意思的说道:“家父大理寺卿。”
国手之子,虽不喜围棋,但从小耳濡目染,看也看成大师了。
众人:你多说两句话会死啊!
不多时,幽兰院向韦江淮发出邀请,被拒。
画关,魁首总算换了门庭,桃花院里其他人都开始擦汗了,委实压力太大,奇门监这一届的学子有些变态。
画魁,书山慕白,白纸上寥寥几笔,竟勾勒出一条游荡竹林的龙来,栩栩如生,神韵悠然,在九院中光传阅就传了半个时辰,陈煜脸都黑了,眼瞅着就要宵禁,他还急着领取那百两彩头呢。
最后一关,词牌名,考得是音律词曲,不好意思,陈大爷本着有钱不赚是傻叉的原则,又剽了边王菲与苏轼合作的水调歌头。
亭前,在众人麻木的目光中,陈煜极其蹩脚的弹奏着八弦琴,看得出是个新手,音律磕磕绊绊,嗓音也委实一般,奈何词牌足够惊艳,整体曲风就那么动听起来,听得一旁柳大家如痴如醉,裙摆下的双腿不自觉的夹了又夹。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堪称神迹的词曲在不完美的嗓音演绎下,借助阵纹传遍教坊司各个角落,九院一堂陷入彻底的清、静、寂,唯剩沧桑与惆怅的词调格外的扣人心弦,今夜很多人必将照无眠。
刘茹月哭了,这是一首为她量身定制的月式词牌,陈郎有心了。
桃花小院外,不知不觉间围满了人,就连君子四院的才子也坐不住了,循着词调漫步过来,教坊司的姑娘们大半泪眼婆娑,无不羡慕柳大家,又都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紫衣离开了,背影看不出多余的情绪,青竹小院显得空荡荡,亭间有倩影正随着歌声翩翩起舞,简红缇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是杀人的剑,却有着诛心的芒。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词牌甚好。
曲毕,二百两到手,陈煜心说再来几次煮书会,秘药的边角料都快凑够了。
“请公子,入幕。”刘茹月盈盈一礼,声音温柔的快滴出水来。
院子里其他人已开始退场,都不愿打扰这一对璧人的雅兴,四兄弟在方木的安排下也都有佳人陪,临别前还不忘向小师兄竖了竖大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