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辛子月二十四,奇门监学子入籍的日子。
陈煜早早醒来,整装梳鬓,将下人送来的学子服穿戴妥帖,一席蓝色长衫,胸前纹有似锤非锤的奇怪图案,代表初籍学子身份。
镜子前,捋了捋碎发,眼中猩红退散不少,看起来帅气中夹了丝邪魅,甚好。
内堂,没看到老陈的身影,事实上,父子俩已经三天没照面了。
厨娘端着素汤面进来,说是昨夜盐司差人带话,老爷留宿那边,说着递给陈煜一袋银子,应该是给他留的利钱。
陈煜颠了颠份量,差不多十两,老爹难得大方,再一想到前身在教坊司将攒了大半年的银子挥霍一空,嘴里的面顿时没了滋味。
吃完早饭,骑上马爷向内城赶去,秋凉顺着衣领往里灌,让空虚的身体,无时无刻不被冷意包裹,不觉间加快马速。
奇门监有专门的泊马场,停得大多是良驹豪辇,马爷步入其中,卖相勉强中上,但这厮也不知哪来的傲气,马五马六的向其中最漂亮的母马行去,其身后车辇,阵纹繁复,熠熠生辉。
将马爷拴好,特意留出一马距离,免得它越轨,之后绕到正门。
门口石狮旁多出一座石碑,提前赶到的学子正驻停碑前,似有使命感在他们胸中激荡,一个个莫名的梗红了脖子。
陈煜撇了眼碑文,觉得初来异界,万事当以低调为主,于是,整理了下衣衫,朗声道:“在下陈煜,诸位同学,入籍时辰可是巳时?”
“确实...额,兄台可是碑文上的陈煜?”
“不才,正是在下。”
“陈师兄,在下胡兴瑞,久仰久仰...”
“方木,师兄可谓吾辈楷模啊...”
“韦江淮...”
一番恭维,结识了彼此,算上陈煜,一共也就五个人,可见,考入六监的难度之高,倒是没见到那位紫衣姑娘。
一行人出示案书,进楼。
奇门楼共八层,一层为未入序的学子求学之地,越往上,所涉序列越高,至于是否一一对应,入籍案书未提。
每一层空间很大,格局也不一样,但大多设有传业堂,相当大学里的公开课,以及大小不一的密室数间,用于特殊实验的进行,其中就包括书库。
此刻,一层传业堂,二十几个学生正在上课,男多女少,年岁参差不齐,但都要长于新入籍的学子,一邋遢老者立于案前,手持书册,字句间能听出数算学问。
见几个初籍学子进来,老者向后方空出的位子示意了下,便继续讲课,也没单独做安排。
“良马,初日行一百九三里,日增十三里,求其六十五日所行里数。”
陈煜面皮抖了下,数列矩阵,高中数学?
旁边,身高马大的胡兴瑞掰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估计是某种算术口诀。
陈煜听的头皮发麻,这厮竟在一天天往上加,按他这种算法,要算到散学去,还不一定对。
不知是不是灵魂相融的缘故,增强了精神力,陈煜按前世的公式在心底轻松给出答案,但没等他开口,前排一黄群少女突然起身,背影纤细,气质拔群,是唯一一个没穿学子服的人。
“四万四百三十里。”声音清脆且灵动。
陈煜愣了下,据他了解,彼时的九章算术中,还没出现数列矩阵,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已经如此超前了?
老者点头,问道:“加了几次?”
林幼薇:“六十五次呀。”
“修行者,炁感超然,自然难不倒你。”老者声音里似乎藏了些无奈,也不知这姑娘今天抽哪门子风,跑他这来蹭存在感。
“这是作弊。”胡兴瑞纳头在陈煜耳边悄声道,表情颇为不忿。
见陈煜不解,他便继续:“修行者可以将数术用炁临摹至识海,且在一念之间...”
陈煜心下了然,即使如此,能加65次不出错,也属实不容易。
少女嘴角牵起弧度,向身后陈煜这边侧了下头,顿时,看痴了一众新来学子,端的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好看的紧。
“奇门监藏龙卧虎,师姐才智近妖...”这会儿,胡兴瑞也不说她作弊了。
接下来,前排的几个师兄师姐,相继起身,似乎有意落在黄群少女之后,答案自是相同的,但加了几次却不同,从他们的表述中,陈煜大概理解老者第二问的用意。
这个世界确实没出现数列矩阵,考得还是算力,以及粗浅公式的应用,大概到几次方程的程度,加的越少,代表方程的初和越大,聪慧程度自见高下。
目前加的次数最少的是一位箍发师姐,加了七次,桌案宣纸写了七行,第一行大家都差不多,‘一百九三X六十五...’,下一行开始以天数乘递增基数。
总之,很繁琐,陈煜听着听着,便没了兴趣,现在他只想去书库,但涉及修行的资料想来都在高层,正头疼该怎么登楼。
这时,身子另一侧的小胖子站起身,陈煜有印象,他叫方木,字毅寒,年岁比自己还小一岁。
“老师,我加了六次。”声音看似敦厚,眼珠子却转得贼快。
老者看了眼方木递上来的宣纸,眼中赞扬之意明显,俄顷,笑道:“散课到我这儿领一枚监珠。”
台下学子,呼吸顿时粗了几分,可见监珠的重要性。
入籍案书中提到过,监珠是一种由特殊材料打造的扁平珠体,拇指盖大小,通体湛蓝,按陈煜的理解,意义类似仙侠小说里的门派贡献度,获得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奇物发明、学术贡献、修为奖励、外勤任务、劳务赠予等。
监珠可以换取资源、奇物、信息,甚至秘药,近几年,隐隐成为六监通用货币的意思,对初籍学子来说,获取监珠的难度颇高。
陈煜想要登楼查阅修行资料,除了序列的硬实力外,还可通过缴纳监珠的方式,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宣纸上,不自觉忽略了从身后飘来的一缕香气。
N,划掉...β(193+13(β+1)/2),β=65...两个呼吸不到,放笔起身。
“老师,我...加了两次吧。”陈煜觉得两个加号应该算两次,但只有简单的一行。
“学术当严谨,怎可如此不确定。”老者语气严厉,他自是不相信,之所以给方木监珠奖励,因为,六次是他的答案,自信点,也是大齐的极限。
一同入籍的同学,知道陈三甲的监试成绩,但监试科目可不包括算术,再对上前座师兄师姐投来的鄙视、不屑目光,心底莫名生出一辱俱辱的感觉,不由捏紧拳头,站在陈煜这边。
传业堂,气陡冷,新旧学子间,目光夹枪带棒。
“陈煜,你倒是继续说呀。”林幼薇眉眼清澈,像一只漂亮的麋鹿,蠢萌蠢萌的,语气也不含揶揄,她只是单纯的不相信而已。
陈煜没在意姑娘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将宣纸递上。
“你叫陈煜?”老者有些狐疑,接过宣纸看了起来。
六监中涉及算术的有两监,奇门监与国子监,但在数之一道上精达大师者,唯有奇门监许惑,也就是老者本人,入仕北境王府、当年与监正并称墨家双骄的那位,也远不如他。
纵然这样一位数道大师,在看了陈煜的书卷后,也沉默了,凭他在数之一道的造诣,陈煜所书,其中关窍、要点,自然看得通透,犹如醍醐灌顶,下意识拿起笔,自顾自的算了起来。
良久,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算术,竟还举一反三的推导出不同的矩阵公式,看得陈煜心惊肉跳,心说,这老东西不会想在监珠上打折扣吧。
台下学子看傻了,明显,陈煜的答案是正确的,甚至很可能超出许师的认知,这才猛然记起,那位名动太安,奇门监三甲及第的猛人,门口碑文的作者,也叫陈煜。
林幼薇挺着小胸脯凑上来,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许惑的书卷,表示...看得懂,频频点头。
“姑奶奶,你可别碰,这是要入案的...”许惑驱离性子活泼的少女。
林幼薇撇了撇嘴,觉得无趣,随即绕开陈煜,蹬蹬蹬上楼了。
俄顷,许惑抬头,这时候的表情,与学子听到监珠时一般无二,那是一种对未知真理的苛求,越是学术大师,越是纯粹,但放在人身上,就有些暧昧了。
“哎...可惜了,你先上去吧,监正在等你,本想散课告知于你,被耽搁了。”
陈煜:想白嫖是吧?
“额...对了,老夫先整理出来,你方便时寻我,有些地方需要辩证一二。”许惑说完,继续伏案研究,丝毫未提监珠的事儿。
“老师,那监珠...”陈煜食指与拇指在许惑眼前搓了搓,生怕他听不懂。
“先许你五枚,后续要跟监里其他师者商议,三十起。”老许未抬头,涉及大额,延时发放是规矩。
此刻,台下众人眼睛比陈煜还红,对未入序的学子来说,接不了奇物任务,赚取监珠途径少得可怜,一枚监珠,相当于给高层师兄打下手一个月,还要看对方脸色。
陈煜放了心,走向楼梯,一抹紫衣刚好消失在转角,正拾阶而上,留下的芳香萦绕鼻息,与这个世界的胭脂味不同,更像天然的体香,余韵格外悠长。
大抵因前身的记忆作祟,陈煜内心莫名烦躁起来,不自然的提了速,二者间刚好保持在一个转角消失与多看两眼的距离。
女人身材伟岸不失曼妙,背部垂下的青丝,裹夹在臀瓣间,随着抬步,晃来晃去,浑圆、挺拔,若隐若现...烦躁感不知为何变了味道,强烈而躁动。
赵若曦踩踏楼梯的声响突然加重,速度却慢了下来,空间温度跟着降了数度,寒彻透骨。
陈煜步伐未变,目不斜视,从其身旁走过,后背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
...
顶层,更像是阁楼,一扇厚重的大门立在楼梯口,散发出莫名的气息,强大、神秘、阴暗...交杂难鸣,有一种面对各类诡物的错觉。
推开门,当即打了个喷嚏,屋子里的味道与一路的体香,简直就是地狱与天堂的区别,倒嚼了口面条,咽回去。
接着,被满屋的摆设打动,似是而非的物件勾起久违的回忆,令心情放松不少。
杂物堆里,一魁梧老人,正在给一位长得像树的人浇水,水洒在树根部,冒着白烟,发出‘嘶嘶’的诡异声响。
“他叫班生,是你师祖所创奇物,活了四百年喽。”老人声音和蔼。
师祖不会是鲁班吧?看着树人殷红的皮肤下,有血液流淌,陈煜心跳跟着提了几分。
“咦,奇怪,班声的心跳快了。”
陈煜没敢接话,强自镇定下来。
“又平静了...”
陈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