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着二郎腿，喝茶正香的许光见忽然被指，于是侧眸盯去，黄袍大肚，面肥如朱。

　　仅是一瞬，许光便想起了有关那几月前的那场庙会大闹。

　　黄袍男人名叫名叫朱耀祖，出身富贵，自视颇高。

　　那日庙会，他以捐钱最多为由一人站在最前，让手下小童将其他祈福贫苦之人责开。

　　朱耀祖的蛮横是出了名的。城西贫苦之人皆知他名，皆知他行，于是纷纷让开，为他空出一人一堂，独拜神佛的位置。

　　可不想，自小被浇灌长大的朱耀祖蛮横到了骨子里。

　　他觉得自己既给了如此多香火钱，那便不该他来拜佛，而该佛来拜他，冲他磕头。

　　顺着这想法，朱耀祖顿时觉得佛祖亏他。

　　于是他当众挽袖，手指佛像，开始叫嚷道：

　　“你个老佛，好生清高，吃人香果，却不帮人干事，与那吃屎的猪有何区别？……我花钱给你供奉香火，却要我向你跪拜，分明是你向我讨东西怎么搞的？和我求着你似的。”

　　朱耀祖言语中脏话大片，惊得旁听者冷汗浸湿额角。

　　许光办案归来，从旁经过见有人闹事，于是便想出手制止。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声音荡然。

　　“你若无心捧香拜佛，转头离去便可，无人留你。你若要留下拜佛，就请勿要干扰他人。”

　　旁听人群自动裂开道口子，许光的大师兄——隐之，坦然自信从中大步走出。

　　小人畏危不畏德，君子畏德不畏危。

　　朱耀祖此人正属前者。

　　他见身为和尚，见佛被辱，却不怒不泣，宛若一切并没发生的隐之一下就觉得自己得了势，占了上风。

　　于是他勃然大喜，仰头，以鼻孔示人，傲慢放言。

　　“行，我走可以。不过，这佛已收了我的香火，你快快叫他滚下来，对我行三拜九叩之礼，向我道谢……一切作罢，我与这佛便两相扯平，我立马就走，绝对不废话。”

　　隐之闻言微微摇头，脸上神情却依旧古井不变。

　　“依你所言，你奉香拜佛，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身的贪嗔痴……”

　　隐之神色不动，语气平淡但说出话语却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朱耀祖无法反驳，见众人皆在看向自己，瞬间恼红了脸。

　　“妈的！”

　　朱耀祖咬牙暗骂，说完后就想挥手，让身旁一众小童将这令自己丢尽颜面的寺庙给砸出七八个窟窿。

　　可就在他抬手已至一半的瞬间，他感觉一道入骨厉光向自己刺来。

　　顺着入骨寒意望去，朱耀祖看见了位挺背屹立在漆红门下，一袭白衣，腰悬黑石长剑，双眸藏怒的少年。

　　少年赫赫目光，丝毫不藏，锋利至极。

　　仅是一瞬，危德皆具。

　　朱耀祖一下子缩了胆，忍着丢面耻辱，带着身旁小童，悻悻离去。

　　离去之时，朱耀祖忽然转向侧肩撞了一下许光。

　　这是还有余气。许光嘴角微弯，旋即举牌报价道：“三百五十两！”

　　这价格一举超过了朱耀祖先前设下的价格两关，引得众人纷纷回头，将目光聚集在许光与朱耀祖身上。

　　看着许光的是在想，这和尚竟敢报这么高的价？

　　这点上许光倒懒得多解释，胡扯寺香火只靠几人，名声早已烂臭，多一个去春楼的和尚倒也没什么影响。

　　看着朱耀祖的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想，快进价呀，平时那般嚣张跋扈今天难不成要被和尚打退了头！

　　对于这种看热闹的想法许光了然于心。

　　真要竞拍，他是比不过朱耀祖的。毕竟现在他口中所报的三百银两，即使变卖他的所有家产他也掏不出。

　　不过，那又怎样？

　　他料定了朱耀祖会接他的盘。

　　台上女子是美，但他并不在意，他意在让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放血，折风头。

　　朱耀祖不傻，感觉着周围看向自己的目光，他焉能不知这群人的想法。

　　寺庙，我说不过你师兄，也打不过你。难不成竞争价格，我也要当缩头乌龟？……做梦，老子压死你。

　　“四百两！”

　　朱耀祖举牌，斜目盯着许光，大喊叫价道。

　　此举正中许光下怀。

　　许光举杯饮酒，心中暗喜……这价格好像还有空间。

　　四百两叫价声一落，众人更是惊骇。

　　这价格平日叫来四五个三品妓女都绰绰有余，如今却要用来争个貌美却连艺名都还未说出的女人。

　　“朱公子价格报到头了？”语气平淡带着挑笑问意。

　　许光眸色渐深，说话的同时一手放在报价牌上。

　　仅只是一放，身旁见到此动作的不少人就不由惊呼一声。

　　“五百二十两！”

　　许光举牌，嘴角掀起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弧度。

　　“若朱公子还要与我相争的话，下次我的报价将是六百两。”

　　“若朱公子报价超不过我，那我劝朱公子还是尽早放弃吧，以免流血割肉，回家被长辈责骂。”

　　句句入骨，字字有力，毫不亚于在几月前佛像下的那一辩。

　　“你。”

　　牙关咬死，拳头紧攥，朱耀祖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围聚集过来的目光像是一支支箭矢，将朱耀祖包围了起来。

　　压得朱耀祖不敢动弹，只觉一股血腥在口腔中刮起……这般羞辱，他无法忍受了！

　　“闪开。”朱耀祖侧肘轰开本欲阻拦他继续竞价的小童，然后猛然站起，盯着许光，举起了牌子。

　　“八百两！”

　　“臭和尚，继续来啊！要比有钱，你继续来啊！”

　　见事情正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红绸台上女待抓住机会，急解释道。

　　“诸位莫急。我身旁此女名唤青花，善于乐技，情况比较特殊，她……她是名艺妓……卖艺不卖身。”

　　艺妓

　　拳背青筋暴起，重重摁在桌上，桌子不住颤抖。朱耀祖反复念叨着艺妓两字，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万般羞辱。

　　六百两买一晚琴音！

　　他斜目一瞥，眼睛直勾勾的盯向那个引导他将价格逐渐推高的男人。

　　此刻，许光正翘着二郎腿，闲坐在椅，一口一口浅饮清酒。他恍若没听见刚才女侍的话语，神色松弛，身上仍带着股没睡醒的懒劲儿。

　　像朱耀祖这样的人都有个通点：他不好了，那整个世界的人最好都和他一样，要不然他就会嫉妒，愤怒到发狂。

　　增一下站起，朱耀祖指着红绸台上怒声辱骂起来。

　　朱耀祖不愧是自小混迹街头巷尾的纨绔子弟，市井之内的烂语脏话被他学了个遍。

　　辱骂声中断，朱耀祖大口喘气。

　　“女待未能说清的原因在你的提前竞价……我是艺妓，你若接受不了，大可收牌，把钱收回去。”

　　青衫女子终是开了口，语气一如她外表一般清丽柔和，但字字却透着股寒意。

　　“小女倒也不差你这点钱！”

　　此话刚说完，喘回气的朱耀祖张牙舞爪就准备再骂。

　　却不想他刚骂出三个字，就有一道略带倦意的男音突然出现。

　　这道声音中的倦意与许光的截然不同。

　　后者像是肆意与无所谓的结合，而前者则是露骨的疲惫。

　　这道男声音量不大，但所掀起的声量却轻而易举压过了朱耀祖的辱骂声。

　　“九百九十九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