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蜘蛛
说话者是个青年
黑发玉冠,面白如雪,长眉挺鼻,双眼狭长而微微合起。
他穿着件颇有春意的青衫,但显不出半分活力,像是说书人口中那病入膏肓的书生,虚弱而广识。
青年身旁方桌左右一晃,一个大抵十一二岁的少年陡然钻出。
少年眉目澄澈,长衫素靴,浑身药气。
“公子,”少年急忙掏出怀中扇子,怯懦懦道,“我来迟了。”
“别急,擦擦嘴。”
“吃的哪家的豆腐这么香?”青年长眼稍弯,带笑盍开扇子。
少年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他知晓自家公子也是个好吃之人,于是开口想要夸赞,却不料就在这时青年再次开口。
“把你迷的和花猫似的,也不知抹嘴。”
闻言,少年两颊烧红,赶忙攥拳抹嘴。
“看看。”青年躺在椅上,轻声说道。
少年一边抹嘴,一边抬头,只见展开的洁白扇面上淋漓写着一行无韵小句:满车黄金皆落水,魂断去,回首误见红颜笑,心顿畅。
少年与青年相识已久,自然知道青年此举的意思,他赶忙伸手举起叫价牌子。
青年仰头,无声笑笑,懒懒开口叫道:“一千两!”
青年轻飘淡然的声音一落,却激得全场第三度哗然。
如果说许光与朱耀祖的竞价是鹬蚌相争,将价格故意拱高,那这位青年的出手便是将这场竞价推向说书先生的口中,离谱荒诞。
“先生,方才没人跟你斗价?”一女待跑来,颤声问道。
“我知道。”
青年挑笑,漫不经心道。
左侧楼道一声惊呼响起。
“东方先生!”仓促下楼,满头大汗的锦袍大亨疾步跑来,拱手殷切对青年说道:“您来这华容咋不跟我说一声呢?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啊。”
“我认识你?”青年说罢,侧过头,笑问一旁少年,“你认识他?”
“不认识!”少年拖着鼻音,摇着头。
片刻间因面对人的不同,少年已然换了副模样,昂头,瞥着那位腰缠万贯的锦袍大亨,眉眼间已然生出了不满。
“我就是三个月前去求过药的那个。”
锦袍大亨在华容也算有头有脸的大户,但此刻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我还差人送上只紫腹红羽鸡……那家伙通人性,是个好药材……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
“没还你?”青年嘴角微勾,轻哼一声后,略显不耐烦道。
“这,”锦袍大亨神色难看。
青年此话确实不假,那只紫腹红羽鸡在送出当日就被退了回来,但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来讨药的啊。
“福祸皆有数,我不缺你那点,无论是钱还是药材。”
言语干脆,青年站起身,随后他屈指轻扣桌子,对女待笑道:
“家妻的卖身契是昨天签的,一千两对吧?那么下次我的竞价将是一千九百九百九十九两。”
一千九百九十九两!
女待眼瞳一颤,忽回想起昨天青花来这里签下卖身契时的场景与模样。
“小姐,你卖身?”
红灯下,满面粉黛,满面皱纹的老鸨皱眉,好奇问。
她委实瞧不出眼前这姑娘卖身的缘由,衣裙用的是上好的绸缎与轻纱,盘头的银簪精雕细琢,宛若官家的艺术品,耳畔的珍珠闪烁着温润光芒,一股清朗贵气扑面而来。
“嗯,我卖身。”青花坚定点点头,语气中似有些许生气,“卖身契给我吧?保证你不会亏的。”
“姑娘,我们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鸨捏着卖身契,双眼发力,紧盯着青花一字一句道。
“摁了手印,你就是我们的人了,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昨日儿,一女的想逃,被我拿针扎得惨叫惊了半个院的人……”
听闻此言,青花没生出半分害怕,只是冷冷哦了一声,而后果断的摁下了手印。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就像知道明日这卖身契就会被买走,化作张废纸,一样。
不等女待回神,青年回头游子般挑眉微笑瞧了一眼青花后,踏步而出,一人独上了楼。
“公子,等等我们。”
一稚嫩,一粗犷,两种迥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喊道。
稚嫩的声音来自于少年口中,粗犷的声音源于桌底。
喊声初尽,方桌猛摇,一只腿长腰粗小臂猛然从漆黑桌下伸出。
“啊!”
女待大亨皆大惊失色,不由向后踉跄一步。
“没事。”少年呵呵一笑,然后弯腰拱背如拔萝卜般去扯那只巨形小臂。
“一,二,三,起!”
在少年的助力下,一个白净壮实,足有三人高的大汉,亦如少年来时般从桌底爬出。
不过,因为那巨大身形的缘故,在爬出的过程中桌子顺道被他扛在了肩上。
“走,追上去。”壮汉俯身。
少年眼睛咕噜一转,抱起一旁椅子,跃坐到壮汉肩上,“出发!”
“夸父?”
许光望着两人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夸父族人。
一千九百九十九竞价一出,自是无人再敢再能与其争锋,很快青花便下了场,换作其他美女上台被拍卖。
其中自然也有那位先前许光交谈过的蓝衣妓女。
看于情面,许光象征性的两次抬价,而后作罢。
蓝衣女子下台后许光期盼已久的蜘蛛上场了。
蜘蛛刚一上台,许光就感觉到一股熟悉感传来,尤其是蜘蛛的眉眼,除开岁月刻下的褶皱……简直与赵雅一模一样。
蜘蛛是三品妓女,价格大概在一百两左右。
许光皱眉摇头,心中略有苦涩。
这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百两银钱,他本来打算去钱庄换作银票的。
蜘蛛年纪轻,长相属于艳丽一挂,女待刚一介绍完就有许多人争先竞价。
最终,许光报价一百零七两,这价并不便宜,故再无人争。
就在即将敲定的那一刻,突然一道的声音响起。
“一百零八两!”
许光闻声回首,只见一众小童簇拥下,那个自上次竞价失败就沉寂不语的朱耀祖,此刻恢复了不久前的光彩。
朱耀祖抬着下巴,用傲慢又充满战意的眼睛,盯着许光,像是再度发出决斗邀约的斗牛士。
可许光偏偏不接这茬。
唉!天命使然,我就不是那花钱的命,只能强闯了。
许光轻叹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起身离开,任凭身后朱耀祖的眼神如何恶毒,他也绝不回头。
红花楼八楼
众小童搀扶下,因许光生恼,喝得两颊熏红的朱耀祖极富怨气的醉言道。
“你们说那和尚是不是因为怕我才跑的?他一定很喜欢这个女的,对不对?”
知晓朱耀祖脾气,一众小童也不敢多言,只得简语敷衍应和。
“对对对,他是被公子吓跑的……这女的长得艳的很,他那种吃斋饭一定喜欢。”
推开门,闻着房内飘来的阵阵熏香,朱耀祖咧嘴一笑,推开众小童。
“你们走,去下面找女人去,老子付钱,我的弟兄可不能像那些和尚一样,半辈子碰不到女人。”
朱耀祖一手扶门,一手击打着胸膛,豪气又醉气说道。
众位小童还是只敢点头应和,他们跟随朱耀祖多年,怎能不知这人的脾气秉性,奢侈又抠门。
这些看似大方慷慨的话无非就是心中有火,酒醉上头随意说说。要真点了,付不付账先不用说,一顿暴打肯定是免不了的。
“美人,我来了。”朱耀祖关上门,双手去解腰带,“和尚,你就守着你的童子身,乖乖做一辈子和尚吧——”
话音未落,风声乍起!
角落中,一道黑影暴射而出,一架步,一抬肘,瞬间扼住朱耀祖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