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天字阁。
暴雨敲打着琉璃瓦,声响震耳欲聋,却压不住阁内诡异凝滞的气氛。云飞扬高踞主位,一身华贵的紫金锦袍,指尖把玩着一枚通体漆黑、形似獠牙的骨符,正是那能诱发心魔、令人灵力失控的邪物——“蚀心引”。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笑意,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主宾位。两侧侍立的云家死士,气息沉凝如铁铸,眼神空洞,唯有浓烈的杀机内蕴。
角落阴影里,一道佝偻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正是云家那位深不可测的护道老者。他浑浊的眼珠偶尔开阖,精光一闪即逝,牢牢锁定着入口。
窗外雨幕中,相隔一条宽阔长街的茶楼雅间内。龙傲雪凭窗而立,一袭素白长裙,清冷如月下幽兰。她并未撑伞,任凭冰冷的雨丝沾湿鬓角,目光穿透重重雨帘,落在那灯火通明、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天字阁上。腰间一枚温润的凤形玉佩,此刻正传递着阵阵灼热,仿佛在无声预警。
“傲雪,你在此处作甚?”一个冷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龙傲天缓步走近,视线同样投向醉仙楼,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莫非也惦记那株九转还魂草?放心,待云飞扬料理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那灵草,自然是我龙家囊中之物。届时为兄替你向大长老求来便是。”他语气轻松,仿佛谈论的不是一场谋杀,而是一场早已注定的收割。
龙傲雪没有回头,清冷的声线听不出丝毫波澜:“兄长说笑了。我只是看雨。”她拢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攥住了那枚发烫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蚀日帝尊的意志透过家族血脉传递的压力,兄长那赤裸裸的杀意,还有天字阁内弥漫的凶险气息……让她心绪翻腾。那个倔强、沉默,却又在绝境中爆发出洪荒般力量的身影,再次浮现脑海。她送出的冰心玉露,他刻意的疏远……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酸涩堵在胸口。
醉仙楼后厨,油腻与香气混杂。一只通体雪白、圆滚滚的肉团子正鬼鬼祟祟地沿着墙根溜达,乌溜溜的大眼睛贪婪地扫视着悬挂的腊肉和蒸笼里冒热气的灵兽肉包。正是那自称“白爷”的上古异兽幼崽——肉墩!
“啧啧,这醉仙楼的酱龙骨,味儿正!”它吸溜着口水,小短腿一蹬,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啵”地一声,像挤过一层无形的水膜,直接“闪现”到了挂酱龙骨的钩子下方。粉嫩的舌头一卷,一根油光锃亮的大骨棒就到了嘴里。“嗷呜!香!白爷我今儿个有口福……哎哟!”
话音未落,一只油腻的大手闪电般揪住了它后颈的软肉!胖墩圆滚滚的身体瞬间悬空,四只小短腿徒劳地乱蹬。
“哪来的贼狗!敢偷老子的酱龙骨!”膀大腰圆的掌勺厨子怒目圆睁,唾沫星子横飞,“正好炖锅狗肉汤给云少爷助兴!”
“放开!放开白爷!”肉墩吓得绒毛炸起,奶凶奶凶地挣扎,“爷是神兽!不是狗!吃神兽要遭天谴的!嗷呜!救命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大侠在哪里啊!”它扯着嗓子干嚎,声音穿透了后厨的嘈杂。
就在厨子狞笑着要将这聒噪的肉团扔进滚水桶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醉仙楼主楼方向传来!伴随着巨响的,是一股狂暴凶戾、带着洪荒血腥气息的能量冲击波!整个醉仙楼都剧烈摇晃了一下,瓦片哗啦啦坠落。
“开始了!”后厨众人脸色剧变,哪还顾得上一只偷吃的胖狗。厨子手一松,肉墩“吧唧”一声摔在油腻的地板上,滚了两圈,嘴里还死死叼着那根龙骨。它惊魂未定地看向主楼方向,小鼻子使劲嗅了嗅,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好凶……好熟悉的味道……跟老大有点像?不对,又不太一样……”
天字阁内,已是一片狼藉!
厚重的紫檀木门化作漫天碎屑!天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浑身蒸腾着肉眼可见的血色蒸汽!他并非缓步而入,而是硬生生撞碎了大门!粗布短褂在狂暴的冲击下撕裂,露出精悍的上身,肋下的伤口早已崩开,鲜血染红了半身,但他恍若未觉。那双眼睛,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战火,牢牢锁定主位上的云飞扬!
就在他踏入天字阁门槛的瞬间,云飞扬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手中的“蚀心引”!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极致阴寒与混乱的诡异波动,无视空间距离,瞬间没入天阳体内!云飞扬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天阳抱头惨叫、灵力暴走、心魔丛生的景象。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出现!
天阳身体猛地一震,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迟滞。但紧接着,他丹田深处那枯黄的嫩芽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在蚀心引邪力侵入的刹那,竟然爆发出一圈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碧绿光晕!这光晕瞬间扫过全身,如同最纯净的生命之泉,将那股阴寒邪力涤荡一空!同时,一股源自肉身本源、不屈不挠的狂暴意志冲天而起!
“吼——!”
又是一声战嗥!比静室中更加嘹亮,更加凶暴!声浪混合着血气与那丝涤荡邪力的碧绿微芒,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云飞扬!
云飞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蚀心引…失效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嗖!”一道快得只剩残影的乌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云飞扬身侧那名佝偻老者袖中射出!那是一枚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剧毒的“丧魂钉”,直取天阳眉心!时机刁钻狠辣,正是天阳战嗥爆发、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眼看毒钉就要贯脑而入!
“汪呜!老大低头!”一个奶声奶气却带着十万火急的尖叫突兀响起!
只见一团白影以完全不符合其肥胖体型的诡异速度,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天阳腿边!正是叼着酱龙骨的肉墩!它小眼睛瞪得溜圆,面对那恐怖的丧魂钉,吓得浑身绒毛炸成了刺猬,却还是鼓起莫大的勇气,猛地朝天阳小腿撞去!
天阳在听到那声“老大”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思维!借着肉墩那一撞的微小力道,他强行拧身侧头!
“嗤!”丧魂钉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后方的梁柱,坚硬的木柱瞬间泛起幽蓝,腐蚀出一个小洞!
死里逃生!
天阳惊出一身冷汗,低头看向脚边那个还在瑟瑟发抖、嘴里骨头都吓掉了的白色肉团子。肉墩抬起湿漉漉、充满无辜和邀功(或许还有点后怕)的大眼睛:“老…老大!罩我!这老头太凶了!我给你当小弟!暖床卖萌找宝贝…管饭就行!”
阁内一片死寂。云飞扬脸色铁青,佝偻老者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谁也没料到,这场精心策划的绝杀,竟被一只突然冒出来的、会说话的胖狗给搅了局!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天阳竟能硬抗蚀心引而不乱!
暴雨如注,拍打着醉仙楼。阁内的血腥杀机,阁外龙傲雪紧握玉佩的焦虑,与脚边这只来历不明、却莫名带来一丝荒诞生机的胖狗,交织成一张更加诡谲复杂的网。
天阳缓缓站直身体,无视耳畔火辣辣的伤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再次锁定云飞扬。他抬起脚,轻轻碰了碰还在发抖的肉墩,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狗留下。”
这三个字,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天字阁中,既是对这意外援手的认可,更是对云家赤裸裸的宣战!清风长老的传音如同细丝,精准地钻入天阳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与了然:“这小东西…有点意思。护好了。”
窗外的雨幕中,龙傲雪紧握的玉佩温度稍降,她看着阁内那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的身影,以及他脚边那团突兀的白,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却又被更深的忧虑缠绕。蚀心引失效,云家必不会善罢甘休,帝尊的意志…又该如何应对?她默默转身,素白的身影悄然消失在雨帘深处,只留下清冷的余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