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疾，夕阳垂临。

　　两道骑马的影子，被拉得愈发狭长，奔赴人烟旺盛之地。

　　柳九歌境界高深，在炼气境之上，本是用不着骑马的，足以御空飞行。但是以赵贤衷目前的修为，还远远做不到这种程度，灵气最多能隔空取物，比如驱使飞剑伤人。

　　为了迁就他，蛇仙子只得与他一同骑乘驿站租借的马匹。

　　此次出行，两件要事，分别为调查鸳鸯情谷、打听龙王印下落。

　　赵贤衷思前想后，还是先前往海陵，把鸳鸯情谷的事办明白，这个已知线索比较多。龙王印飘渺不定，连沈守玄都讲不出更多信息，大张旗鼓地去调查，很容易陷入浪费时间却一无所获的境地。

　　找不到好塘子，鱼儿迟迟不上钩，只会让钓鱼人焦虑不断，形成恶性循环。

　　鸳鸯情谷，好歹有点眉目，不算难寻，困难之处在于如何深入进行，确认祸诡是否存在。

　　对此，赵贤衷已经有了一定计划。

　　大海捞针不可取，索性抛开龙王印，全力解决一件事再说。

　　至于柳九歌和沈守玄聊了什么……

　　赵贤衷没有问讯，师傅要支开自己，摆明了就是不希望自己了解，那还费力不讨好做甚？

　　虽然想套柳姐姐的话其实不困难……

　　可以有，但没必要。

　　进了海陵，二人下马牵行，先找了间客栈让店家养着马匹，随后顺着记忆中熟悉的方位，轻车熟路行至一处高门大院前。

　　李庄。

　　赵贤衷的方案，就是从李庄开始。胡仙师显然是此家熟人，庄园上下均是对其毕恭毕敬。

　　无论是柳九歌还是神秘女子浣沙，都曾说过，千面祸诡必须找到一个原始宿主，而其寄宿人选，很有可能就是胡仙师。

　　种种原因，无不指明，这里是最好的切入点。

　　赵贤衷叩响屋宅大门，等待片刻，门启仆出，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不耐烦地走出，瞧见来者长相，送到嘴边的恶言恶语咽了回去，顿时摆出笑容：

　　“这不是赵公子吗？您怎么有心造访啊？快快请进……来人，快去通知老爷！”

　　赵贤衷叫停：“慢着。”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先去找你们家少爷来，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管家抱手应允，心中犯嘀咕。

　　小少爷从上次赵公子走后，到现在一直情绪不稳定，恐怕不适合单独会面吧？

　　此事还得交由老爷定夺，我们做下人的不能武断做主……

　　李庄还是熟悉的布置，管家先行通报，由其余家仆为赵柳二人领路至厅堂。

　　他们前脚刚到，就见得李奉义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大气未定便热络笑道：

　　“赵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位可是您的爱侣，上次李某人有幸见过夫人。

　　接风宴席已经吩咐下去在准备了，赵公子这次到海陵，是办事还是游玩？您放心，所有行程我们李庄包办。”

　　赵贤衷先是瞟了眼柳九歌。

　　她在厅堂好奇转悠，也不知听清楚没有，鬼祟环顾周围，发觉没人关注自己，都围在赵贤衷身边，兴致勃勃地伸手摘了片娇滴月季，送至唇瓣衔着，品味花香。

　　黄白素雅，增显朱唇红艳，唇珠轻盈摩挲花瓣，小巧玲珑的珠儿俏皮弹挪。

　　嗯，没听见最好，省得解释费力。

　　他再瞟李奉义：

　　“你儿子呢？”

　　“这个……”李奉义汗颜，为难搓手：

　　“可能……不太方便？”

　　赵贤衷手用力拍在身侧桌面，柳九歌都吓了一跳，芊芊玉莲卷翘，蛇舌携着月季一同入口。

　　她双手插腰，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地为赵贤衷撑场。

　　“李家主是觉得，说是不方便……我就找不到李少主人了？”

　　李奉义汗如雨下，打着牙颤哭诉：

　　“赵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为难他了吧！

　　自从六耳猕猴除去后，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一直魂不守舍，谁喊他都不搭理，一会儿发疯要所有人与那女子陪葬，一会儿又叫嚷他马上就要跟随师长，修出大道正果。疯言疯语，无人敢接近。

　　整日闭门不出，也就是送饭上门，还知道吃上两口，才不至于饿死。

　　赵公子，我不是不让您见他，实在是担心，我这唯一的香火……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啊！”

　　李奉义不知道祸诡存在，只当是六耳猕猴余威仍在。然而那天赵贤衷走得匆忙，他再想找人为儿子看病已经为时已晚。

　　这次赵贤衷重返，李奉义内心着实纠结，是否应该再付出一大笔金钱，请他帮忙解决。

　　但赵公子降妖除魔功夫到位，看病救人……

　　而且，这儿子，多少有点活不明白了。趁着自己老当益壮，要么赶紧换个新号重练算球……

　　赵贤衷哼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家主应该是不给我们机会替他治病。柳姐……姑娘，我们走吧，这趟海陵算是白来了。”

　　拂袖欲走，柳九歌轻飘相随，李奉义快步跟上，拦住二人，焦急道：

　　“公子所言无误？我儿子这癔症能治好？”

　　“有一定把握。”

　　“可我儿子现在不肯配合，我们拿他没辙呀！万一治不好，他真闹起来怎么办？”

　　赵贤衷冷笑。

　　治不好也得治，治不好更得治。

　　李少主是和祸诡有直接接触的，恐怕能知晓些别人不曾听闻的隐情，哪有闲功夫留在李庄废话？

　　数日以前，两名仙子就曾下过定论，李少主命不久矣，赵贤衷在来李庄的路上，有详细询问过缘由。

　　柳九歌是这么解释的：

　　“千面祸诡虽除，但李少主作为它曾经的猎物，在被消化的过程中，神智已然遭到侵蚀。

　　一张白纸染黑容易，想要再让它变回本有色调，那就艰难至极。

　　长期以往，李少主必定会思维混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最终在无尽折磨中死去。”

　　简单来说，就是人格分裂，算作精神疾病。

　　听罢李奉义三言两语描述，赵贤衷基本可以确认，柳九歌判断无误，蛇仙子眼界还是准确的。

　　治病，自己不会。

　　但自己会哄骗啊！

　　千面祸诡本体都能被讹兽口语引诱至紊乱失常，导致分身崩塌，区区猎物李少主，试试有何不呢？

　　没事，大不了不收费！事成只要李少主透露鸳鸯情谷下落。

　　这买卖怎么看都双赢吧？

　　李奉义犹豫了。

　　赵贤衷能这么说，也许他真有把握？

　　他倒是不怀疑柳九歌的本事，只是这么一弄，儿子痴傻之症治不好还则罢了，万一再治出点别的幺蛾子……

　　想想儿子现在的模样，李奉义暗叹口气。

　　唉，要这混小子能痊愈，老子也不用对着那几个黄脸婆夜夜操劳了……

　　中年人，有难处……

　　高门大户，可不是随便找个小妾生儿子就算数的，家风家规，门第偏见，必须事无巨细，不能在别人那留下话头。

　　整个私生子啥的，那是下下策！

　　赵贤衷见他举棋不定，适时再激：

　　“李家主，你若信不过，我们这就告辞！”

　　李奉义连忙挽留：

　　“公子且慢，不是我信不过……

　　嗯……公子，我那儿子现在脾气古怪得紧。他若是不来，你们岂不是……”

　　赵贤衷忽然出言截断李奉义的话：

　　“带路，我们去他住所，就地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