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的日子终于来了。

　　第二天，水司擂池。

　　名单上的七人，半围着擂池相距而立，每个人身前都有块空的宣纸，旁边放着笔墨纸砚，倒是一应俱全。

　　看来不是单纯的比拼术法。

　　朱夜心中稍安，微微定了定神，偏头看向擂池后的石台。

　　那里坐着两人，正是这场考核的正副主考。

　　正中一人是巡水使张天养，他一手背立在身后，一手捻着下巴上的几根胡须，神色颇为淡然。

　　身侧是个头戴斗笠的陌生男子，他身穿一身墨色长袍，眼窝深邃，眉骨凸出，眸子开合间只觉分外摄人。

　　能在张天养身侧站立，证明此人的身份不凡。

　　“宣兄，没想到一个内司候选人的名额，竟出动你来考核，宣兄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张天养言语间颇为客气，但身形却是纹丝未动，始终立于正中主位。

　　“张大人有礼了，你是水司主官，而我只不过是个内司学吏，当不得大人如此夸奖。”斗笠男子赶忙拱了拱手，脸上眸子微微眯起，看不清他的面容变化。

　　两人谈话的间隙，擂池上的考核已经准备完毕。

　　第一场，是正主考张天养出题。

　　他朝擂池一挥衣袖，水面之上瞬间浮现斗大水流，聚集成字：

　　“一：勾勒小清河水域图，越详细越好。”

　　“二：点出最近三十年，小清河决口地段。”

　　“三：用朱红指出小清河水域隐患处，一旁标注上治理之法，可酌情作答。”

　　“考核时间：半个时辰。”

　　题目一出，参加考核的七人都是一愣，一时间神情各有变化，都没料到巡水使会出这种职司类考题。

　　这三个问题，司水小吏应该都能说上一说，看起来倒是简单。

　　但这种简单的题，往往却是最难的。

　　这种职司类考题，考究的是司水小吏对本职工作的熟悉程度，在这份差事上是否认真细致，主打的就是一个专业。

　　相互对比之下，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考场上的小吏一时间都有些汗流浃背，你若作的好倒还罢了，若是作的不好，岂不是表明了自己不称职？

　　“开始作答！”

　　擂池一角的铃铛“叮当”一声，考核已经开始。

　　周围小吏都急忙拿起毛笔勾勒，朱夜却没有立即作答。

　　他有天下河图在手，就算没有功德格子辅助，河图上的小清河也远比宣纸上能勾勒的，要详细的多！可以这么说，只要他愿意，这问题一对他来说就是纯纯的送分题。

　　但朱夜却没有这样做。

　　因为这片水域，是他的故乡，是十几年来一直生活的地方！

　　朱夜沉下心来，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水上船家的童年和少年岁月，无数关于这片水域的记忆，在他的心中一遍遍翻涌。

　　他拿起毛笔，开始勾勒小清河。

　　落水闸，临城渡口，徐家津，荒河口……一处处水道被粗线条不甚完美的勾勒在宣纸上。

　　从西向东蜿蜒水势。

　　上游水浅浪急，河道狭窄，有三处河道曲折，留下三处滩头。

　　中游水势渐缓，河道偏向东南而行，有一处江心岛，立有数十道水闸，乃是水司小吏日常重点巡逻之处。

　　下游处于深水区，近十年了河道已经宽了一半不止，已经可以航行大型船舶……

　　但下游深水区，不仅水道宽广而且浪头甚大，水中精怪多聚集在此，是水司认证的危险水域，已经超出了外司的能力范围。

　　朱夜画技一般，字迹更是拿不出手，但此刻他挥舞着毛笔，眼神越来越专注，心中文思如泉涌根本停不下来。

　　第二题！

　　近三十年来，小清河一共决口九次，上游没有，中游三次，下游六次。

　　最近的一次是中游“龙口闸”决口，当时正值雨季，陵县连续下雨已经半个多月。

　　决口之时，张天养立于接近崩溃的铁闸之上，手持巡水使铜印，身形巍然不动，施展一计“断流术法”，把滚滚河水隔绝在千疮百孔的铁闸之外。

　　最严重的一次决口，则出现在下游。

　　据《陵县水灾集略》记载，当时精怪借助涨水暗中作祟，引动洪水冲出河道，村镇被淹，房屋倒塌，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水灾之后又生大疫，一度波及周围数县。

　　水司震怒，一口气召集数十个县的水司精锐……之后书中就没有记载了。

　　只是后来听说，当时有百姓恰好路过小清河下游，只见水面已经染成无边血色，无数精怪残尸飘荡其上，宛若地狱血河。

　　点出全部决口地段，朱夜才稍微停笔松了一口气。

　　第三题倒是颇有难度。

　　“酌情作答”几个大字表明不强求答案，看来就算是出题的巡水使大人，也觉得此题有些超纲了。

　　但朱夜只是微微顿笔，思量了片刻，便马上换成朱红毛笔，奋笔疾书起来。

　　朱红点在河道上的数个位置，又在每个朱红旁开始标注，洋洋洒洒写下半张宣纸的内容，朱夜才满意的点点头。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小清河两岸没有像样的岸堤，只有简单的土坝和一道道水闸，所以防患于未然尤其要紧。

　　最后，朱夜写出预防三法：

　　第一点“以树治水”法，就是在两岸隐患点栽植榆柳。

　　这本是水司小吏的分内差事，但近些年水司早已荒废了此法，导致河岸难以稳固，冲刷严重。

　　第二点“立水石人”法，把石人立于水中，以此用来观测流量变化。

　　石人是一种石像造型的测流水尺，其肩部、脚部均为水尺刻度，这样一来，通过水尺的读数就不仅可以反映水位高低，还可以推测出水位之下过流量的多寡。

　　这可是测水神器。

　　第三点“明沟暗渠”法，陵县县城依水而建，虽地势较高，但依然有被淹的风险。

　　所谓“地高则沟之，下则堤之”，为了预防水患，最好在城墙下挖掘明沟，修建暗渠，以防水患。

　　三道问题答毕，朱夜落笔！

　　看时间，半个时辰倒是刚刚好。

　　不多时，铃铛响起，有小吏上前来收了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