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幺妹从小就是张家沟里公认的乖乖女,懂礼貌、心肠好,有孝心。她更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四个兄妹中,就她一个是女娃,而且还是最小的,父母爱,兄长宠,是一家人都疼爱的对象。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三穷三富不到老,三起三落不到头,既是人生常态,也是自然规律。
这一年,张幺妹15岁,迎来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至暗时刻:母亲患恶性肿瘤,等发现时,已是晚期,没过多久,便不幸去世。
往日是全家人的“小棉袄”,今朝却成为没娘的孩子,这种世事无常的反转,对张幺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在几天的葬礼期间,张幺妹几乎全是在痛哭中度过的,白天哭,夜晚哭,实在太累时,好不容易睡着了,做梦都在哭......先是抢天呼地的大声痛哭;后来喉咙哭嘶了,就沙哑地哭;再后来,喉咙完全发不出声音了,就默默无声的哭。
大家都觉得这娃可怜,这样下去,担心她会累坏身体,便纷纷耐心开导。一向乖巧懂事的张幺妹,这次任谁劝都没用,整日依旧目光呆滞、茶饭不思、伤心不已。
也难怪,在至亲永别这件事情上,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怕出意外,众人只能明里由着她,暗地随时观察着。
葬礼上,主科的道士先生,是一位七十来岁的老者,看到这情形,大葬之夜,他找到这场白事的管堂人,忧心忡忡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明天早上就出殡了,这女娃和她妈妈的感情太深了,我怕她到时会哭着去哭着回来,哭着去还好,一路回望一路哭着回来,可是大忌啊,这个你是知道的。”
白事管堂人也是一脸愁容:“是啊,我也正担心这个,这几天你们也看到了,谁的话都不听,不让她去更不妥,这娃娃舍不得她娘,孩子心里苦啊!”
“十四五岁的娃儿,应该是初中生了,好多事应该懂了,我俩再找她谈谈如何?”主科的道士先生望向白事管堂人。
“好吧,我们再试试吧,先说好了啊,你当主角啊,我来给当配角,敲敲边鼓,不然的话,我怕我说服不了她!”
“好的,要得,一起试试吧!”
好不容易,张幺妹被叫了出来,陪着她来的,还有她的父亲和白事管堂人,四个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主科的老道士在这四人中年龄最大,他慈祥地望着张幺妹,首先开腔:“我家里有个孙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一个懂礼貌、心肠好、有孝心的好孩子。”
张幺妹不知道面前的这位老道士究竟要表达什么,只是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可是她没有你命好!”老道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眶里满是忧伤。
“我还才15岁就没娘疼爱了,还没有我命好?”张幺妹这样想着,但终究没说出口,她睁大眼睛,等着老道士继续说下去。
“她妈妈是死于一场车祸,她妈去世时,我这个孙女儿,她还才8岁,那时正读小学二年级!”说到这里,老道士声音有些哽咽。
“第一、车祸和病痛比起来,她妈妈去世的痛苦,要比你妈妈去世的痛苦,大得多!”
“老二、年纪比起来,她8岁时,就承担了你现在15岁所承担的失母之痛!”
“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要比她命好?......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啊!没办法,躲不掉的!”
面对老道士的一席话,张幺妹低下头,没有再吱声,她不敢看老道士那布满沧桑和悲情的眼睛。
不知怎么回事,听完老道士的这些话,一直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张幺妹,竟然一下子感觉精神放松多了,心里也释然了不少。
“幺妹,你看,你和道士爷爷家里的孙女儿比起来,确实要幸运的多,你是读书人,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当你自己觉得不幸时,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自己更不幸的人,他们都在坚强地活着。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每个人都躲不掉的,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幺妹,人们都讲,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明天妈妈就要出殡了,要去她该去的地方,这里面,有些老班子人定的规矩,你要遵守哈,这样的话,对你妈妈,对你们这个家,都有好处的,下面,就叫道士爷爷给你详细的讲哈!“
白事管堂人不失时机的在旁边配合着老道士的话,对张幺妹不断进行着劝说和开导。
“你们说吧,我听着的!”张幺妹低着头,轻声地说。
有了上面的铺垫,张幺妹安静多了,也开始听得进大家的话了。
“明天就是你母亲下葬的日子,民间一直有孝子不回头的说法。什么意思呢?简单的说,就是:逝者下葬时,作为孝男孝女,可以放声大哭,但是,下葬完成之后,回途的路上,不能回头、不能哭泣。”
“我再给你讲讲为什么不能回头不能哭的原因吧,让你知其然,也知其所有然,民间相传,原因有二点:第一点,对逝去的人不好,如果哭着回来或者回头,会让逝者伤心不已,内心不忍,逝者的灵魂就会跟着回家,这样的话,逝者就不能超生了,会成为孤魂野鬼,这是任何亲人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这第二点嘛,会对自己不好,如果自己是一个体质比较虚弱,阴气比较重的人,这时候若回头看或回头哭,很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造成精神上的损害,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缠身,沾染阴煞气,容易患病得灾,这也是任何亲人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相反,葬礼完成后,没有哭泣没有回头,逝者看着子女和亲朋安静的回去,才能够放心离开,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他们相信,没有了自己,这些子孙们也会过的很好。”
主科老道士说得很专业,张幺妹听得很入迷。
心门打开了,也就学会放下了,心情释然了。人们欣喜地看到,当晚,张幺妹开始进食了,而且还吃了不少东西。
第二天,母亲入土为安后,张幺妹也表现得很坚强,牢记老道士的话,和几个哥哥对母亲磕完头作完揖后,和众亲友安静的离开了,一路上,虽有泪花在眼中闪耀,但她始终坚持没让眼泪流下来,更没有回头不舍张望。
事后,有好事者问老道士:“亲人下葬后,回来的路上,如果有亲人边哭边回头了,逝者的灵魂,真的会跟着回家吗?”
“我不知道逝者的灵魂,会不会真的跟着亲人回家。但我知道:这样的话,会有很多逝者家属,对亲人的离世,会长久念念不忘、悲痛欲绝、难以释怀,个别情况,还会沉浸在过往的悲痛中,无法自拔,最终酿成新的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