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

　　陆行舟在这邋遢中年人的身上感受到了股极为浓重的负面情绪——悲观。

　　他留在此地本想从这练家子身上了解一些武道常识的，不曾想那种负面情绪仿佛能传染一般，让他心中都莫名多了几分燥意。

　　李延山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从袖口取出个荷包扔在一旁，说道：“方才我买了些酒肉，你这荷包里，还有七两多银。”

　　他说着语气顿了顿，摆摆手撵人似得又道：“那拳谱你也看了，伏虎拳简单也好，难也罢，都不是你能练成的，钱拿走，滚吧。”

　　“……”

　　陆行舟见状目光微凝，心头也顿生一股火气，问道：“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李延山瞥了他一眼，讥笑道：“你说我的伏虎拳简单，不就是想说花的银子不值吗？何必拐弯抹角？”

　　他说着撇撇嘴，又道：“喏，现在银子还你了，拿着滚吧，别来烦我。”

　　“笑话！”

　　陆行舟闻言也算是看出来了，原来是别人把自己当成是白嫖怪了。

　　“我说你的伏虎拳简单。”

　　他看都没看那荷包一眼，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李延山，说道：“没有要回银子的意思，更没有拐弯抹角，而是想说就这种庄稼把式，我一学就会。”

　　“庄稼把式？”

　　李延山闻言目光微凝的与他对视，似乎是想通过眼神窥测他的真实想法。

　　他似是看出了陆行舟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于是脸上的讥笑也随之隐没，冷声质问道：“你说我的伏虎拳是庄稼把式，一学就会？”

　　“不错。”

　　陆行舟点点头，应道：“你教我一遍，我若学不会，再倒贴你百两银！”

　　“好一个大言不惭的小鬼！”

　　李延山似是也被他的话语撩拨出了火气，当即扔掉手里的猪头肉跳下木板，顺手在身上擦了擦油渍，叱骂道：“老子只教一遍，看好了！”

　　说罢便想为其演示一遍伏虎拳。

　　“等等。”

　　陆行舟伸手叫住了他，说道：“你教我一遍伏虎拳，我若学不会，再倒贴你百两银，可我若学会了又该如何？”

　　“学会了又该如何？”

　　李延山此时正在气头上，哪会相信有人真能看一遍就学伏虎拳？

　　他摸了摸身上，没有银子，恼的眼睛都隐隐发红，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黄色石头拍在身旁的木板上！

　　“这是虎元！”

　　李延山见他神色不解，冷声解释道：“此物是我早年打死的一头虎妖所得，其内蕴藏那头虎妖的元气，乃是炼制宝药的一味主材，浦合县这种小县城无识货之人，若拿去州府内地贩卖，少说值个百金！”

　　他说着冷笑一声，又道：“我教你一遍伏虎拳，你若学不会，贴我百两银；倘若你真能学会，那是我李延山有眼不识金镶玉，贴你百金又如何！！”

　　“好！！”

　　陆行舟看着木板上的虎元，便是眼睛都亮了几分，属实没想到套套话还能套出意外收获。

　　“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狂妄！”

　　李延山面皮一抽，也没想到自己躺平多年的神经居然被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给撩拨出了火气，呵骂道：“臭小子，看好了！”

　　话音刚落，他便摆起架势，开始在院中演练起伏虎拳的路数来。

　　许是因为瘸了一条腿的缘故，他演练的伏虎拳像是一只已至暮年的瘸虎，虽然看起来又老又瘸，但招招式式中都透着年迈虎王独有的凶猛与狠辣。

　　虎爪掠过，带着猎猎风响；

　　瘸腿扫地，草木纷纷折腰。

　　刚劲凶猛，拳脚生风，莫过于此！

　　陆行舟见状也是暗自心惊，属实没想到他瘸了一条腿居然还能将伏虎拳打出这般声势来。

　　“怎么样，小子？”

　　李延山一套伏虎拳打完收功，神色玩味的奚落道：“我这庄稼把式演练完了，却不知凭你那过目不忘的本领学到了几分？”

　　“……”

　　陆行舟只是笑了笑，并未说话。

　　他跨步上前，同样摆起了伏虎拳的架势，随即有模有样的演练起伏虎拳中的三十六式路数。

　　若说李延山演练的伏虎拳像是一只已至暮年的瘸虎，那陆行舟演练的伏虎拳就是一只朝气蓬勃的幼虎。

　　招式虽不说如何老练狠辣，但却胜在年轻力壮，气定神闲，演练出的伏虎拳似是一只正在茁壮成长，有着无限可能的新虎王！

　　“这……这怎么可能？”

　　李延山见他那般像是见了鬼似得，便是瞳孔都缩成了针尖大小，那张胡子拉碴的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一套伏虎拳演练完。

　　陆行舟收功后见李延山站在大枣树下神色恍惚，既未出声讽刺，也没说什么找场子的话，只拱拱手道了句：“前辈，您看我学到了几分？”

　　“……”

　　李延山默然以对。

　　陆行舟见状也没有和他客气的意思，将那块虎元捡起后揣入怀中，刚准备转身离去，却见一只手压在了自己肩头。

　　“等等！”

　　李延山沉声叫停了他。

　　而陆行舟听到身后的声音不由目光微凝，还以为是他输不起，想要回那块虎元。

　　“莫要多想，我没有耍赖的意思。”

　　李延山也知自己的举动会惹人误会，解释一句后直言道：“我还有一套拳法，你再看看能不能学会。”

　　“哦？”

　　陆行舟闻言惊疑一声，回过头拱拱手道：“还请前辈演示一番。”

　　“看好了！”

　　李延山见他回首，当即一瘸一拐的后退了几步，而他每后退一步，身上的气势便转变一分。

　　待停下脚步后，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原本邋里邋遢的颓废模样几乎在瞬间变成了须发飞扬、双目充斥血丝的瞠目怒视状！

　　“好好看，这才是我伏虎拳的真意！”

　　“我伏虎拳，可不是庄稼把式！！”

　　李延山的声音仿佛是从喉中挤出了一般，不仅低沉嘶哑犹如虎吼，而且声音中还压抑着一股癫狂劲。

　　伴随他开始演练其拳法，陆行舟仿佛看到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凶虎迎面扑来！

　　“……”

　　陆行舟呼吸一滞的晃了晃脑袋，这才从那幻觉中惊醒，可不知不觉中后背已溢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却见须发飞扬的李延山在院中挥拳摆腿，明明瘸了一条腿，可那拳脚却依旧带着阵阵破空之声，非但没有丝毫行动不便之感，反而灵活的肉眼难辨其形。

　　伴随喉咙中的阵阵低吼，声势极为骇人，活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凶兽！

　　若说李延山方才演练的伏虎拳已得虎形，那眼下他所演练的拳脚已然得了凶虎的神韵，不管是拳脚的威力，还是声势，比之方才不知要强过多少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行舟喉结上下滚动的呢喃着：“仿虎之形，取虎之技，贯之以理，融为拳意。原来是这般！！”

　　他想到方才翻阅伏虎拳拳谱所见的要义，又结合眼前李延山所演练的伏虎拳，莫名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这些挨千刀的，教人留一手也就算了，怎么连拳谱都要留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