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尚未结束。

　　仙师招呼人揭开猪皮，十几层皮挤压一处，就像剥笋壳，层层撕扯下来。

　　干裂的猪皮很脆，一撕便碎。

　　碎皮粘连大蓬大蓬红丝。

　　红丝细滑通透，一旦扯断便作轻烟消失，好似掸了一捧灰。

　　李二公子裸露的肌肤，变成青紫色，那是毛细血管破裂所致。

　　炉灶上，只剩下最后一格蒸笼。

　　仙师示意众人先缓缓，眼下情形似乎超出预计。

　　短暂休息后，他与孟氏交流几句，唤来一名道童。

　　道童手捧托盘，盘内放置一物，盖有红绸。

　　仙师揭开红绸，露出一面古朴铜镜。

　　镜子两面光滑，可照见人影。镜面形如眼球，架在底座上。

　　一根细轴穿透镜身，使其可上下翻转。

　　铜镜底座，刻有镂空花纹，鎏金铭文，纷繁复杂难以辨识。

　　仙师让道童高举铜镜，调换好处角度。终于让阳光通过镜面，刚好聚焦到楠木凳上。

　　镜面反射光，在李二少爷周遭，形成眼球形光斑。

　　调整好位置，仙师素性脱下法袍，活动活动手脚，准备大干一场。

　　他命人揭开最后一格蒸笼。

　　这一笼有五六张皮，蒸的透透，软糯油润。

　　七八名道士齐上阵，照例先将人裹成粽子。

　　随后，众人用力摁住李二少爷。

　　仙师定了定神，取出鼻烟壶掐诀念咒。

　　猪皮下，很快沸腾起来。

　　仙师暴喝一声，二指成剑指向门口。

　　铜镜缓缓转动，双面反光，光圈笼罩李二少，闪烁不定。

　　随念咒声，铜镜越转越快，发出悠悠嗡鸣，甚是诡异。

　　猪皮下的东西也不示弱，暴躁攒动，皮面陆续开始出现破皮。

　　破口处，大篷大篷红丝透出，像蚯蚓一般纠缠翻滚。

　　后又慢慢汇聚成团，此起彼伏蠕动。

　　其影投映到地面，竟有几分像挣扎哀嚎的人脸。

　　李二少爷毫无知觉，任凭折腾，七窍冒血，沥沥洒洒一地。

　　摁他的道士十分辛苦，个个面如灰土，汗如雨下。

　　感觉他们若是顶不住，猪皮下的东西钻出来，指不定会掀起多大风浪。

　　紧要关头，仙师从蒸锅底部舀上一盆水，让人解开李二少爷被绑的右手。

　　他将手放入水盆，从供桌上抄起巴掌长的钢针。

　　一咬牙，准确扎入李二少爷大拇指。接着用力一挑，将整块指甲连根拔出来。

　　一道黑气从指尖冲出，在水盆里“噗”的炸开。

　　黑水如同染墨一般晕化。

　　这招倒是有效，破口处张牙舞爪的红丝，倒伏下去一大半。

　　仙师稍做停顿，咬牙又挑开食指指甲。

　　这一遭，冲出的黑气更多，盆中水变得漆黑。

　　猪皮下的动静开始变小，化成烟的红丝越来越多。

　　铜镜转速亦随之减缓。

　　仙师不敢半点松懈，手持钢针随时准备再扎。

　　半晌，直至他确定猪皮下的东西消停下来，方才虚脱般一屁股坐到地上。

　　此刻，李二少爷身上裹的猪皮，已似烧焦的鱼鳞。

　　不用人来剥，拍一拍便自行脱落。

　　李二少爷全身淤青，体无完肤，俩手指泊泊冒血，惨不忍睹。

　　仙师稍事休息，再次和孟氏交涉。

　　从他表情上看，情况不容乐观。

　　交涉完毕，众道士搀着仙师，收拾东西离开。

　　剩下的事情，则由李家自行安排。

　　孟氏抹着眼泪，一面叫人照顾李二少爷，一面招呼下人，将众人领到迎宾楼休息。

　　至始至终，家主李阳都未曾露过面。

　　洛千寻随众人离开，不经意间回头。

　　瞧见一名穿蓝色圆领襟衫，员外打扮的中年人。

　　趁人不注意，偷偷近前观察那盆黑水，又取出小瓶装上一点藏入袖中。

　　洛千寻拉住武校尉，从怀中摸出酒杯，冲那人努努嘴：“我见此人行迹可疑，你跟上他，找到住所后不可打草惊蛇。”

　　“然后到镇上客栈门口，倒扣酒杯，我与金鳞卫李立坤已约好，以此为号，他自会来相见。”

　　武校尉说道：“是，大人，请问去哪家客栈放置信号？”

　　“你和我们一起的，如果中途失踪，恐引人怀疑，由他们去盯梢最好。”洛千寻解释说。

　　“大人思虑缜密，小人即刻前往，敢问是哪家客栈？”

　　“你记住，切不可暴露身份，此行凶险异常，刚才你也看到……”

　　“大人，你是不是不知道哪家客栈？”武校尉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洛千寻说：“是的，但这不重要，镇上客栈并不多，不过就二三四五六七十家，应该不是特别难找。”

　　“晚上，我等你的好消息。”说完，他握住武校尉双手，笃定点点头。

　　武校尉：“……”

　　………

　　众人并未去迎宾楼，半路下了山，跟着梁县令回衙门。

　　县丞已在衙内设宴，吹吹打打迎驾。

　　席间，道士询问起，那自称仙师的道人，是何来历。

　　梁县令说：“此去百里，与大荒分界处，有一处曰【陷空山】的仙山，内有仙穴名……”

　　“无底洞？？”洛千寻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对对对，无底洞！就是无底洞！”

　　梁县令没料到，自己治下出仙人的事，已声名远播，脸上顿觉有光。

　　他还不忘谦虚一番：“这位大人真是见多识广，如此僻远之地出了道门仙宗，您都知道。”

　　洛千寻哪能不知道？

　　金毛白鼻鼠庙里吃和尚的镜头，一直是他童年阴影。

　　他瞧了瞧道士，使个眼色。

　　道士会意，举杯对梁县令说道：“贫道亦是修行之人，今见诸位道友出世救人，特别钦佩。”

　　“贫道有心与各位道友研习道法，不知道大人能否引荐？”

　　“这……”梁县令吹得厉害，其实与仙宗道人并无私交。

　　不是不想交，是交不起。

　　他索性实话实说：“陷空山无底洞的仙人。有降妖除魔，救治百姓的本事，下官都是亲眼见过，本事倒是有，只是嘛……”

　　“仙人出世，要的价钱太高。”

　　“什么太高？”贺兰金珠诧异道。

　　众人皆是一惊。

　　修行之人普度众生，慈济天下，收钱办事的神仙，还是头回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