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中武校尉最紧张，貌似见过或听过这种情形。

　　他四处打望一番，颤声道：“司丞大人，可别吓小人，您说的可是……”

　　洛花生抬手示意闭嘴，他瞧了一眼沈秋池，镇定道：“此处并非战场，又或天灾之地，许是我听错了，走吧。”

　　“怎么了？”洛千寻一头雾水。

　　沈秋池蛾眉轻蹙，她自然知道洛花生不会听错，只是不愿吓到自己，方才这样说。

　　………

　　城西。

　　牧犬所远离街坊民居之处，独自建有一排房屋。

　　屋后有大圈围栏，隐隐能听闻撞击铁笼声和大犬低声呜咽。

　　武校尉冲三人示意到了。

　　他摊开自制地图瞧了瞧，挨个指认：“左手数来第一间，是堂屋，赵明武于未时一刻，与两名狗贩谈了生意，收杂毛黄狗四只。”

　　“第二间，配料房，酉时俩老头儿配狗食三盆，约四十斤，配料是零碎边角肉加红薯。”

　　“第三间，工具料库房，赵明武戌时去过两次，其中一名老头儿去过三次，第四间……”

　　武校尉看图说话，三人齐齐瞧向他。

　　活儿干得好生精致，属于超额完成任务。

　　他就盯了一下午，若是再多给半日，估计赵家有几口人，祖上几口坟，都能探得一清二楚。

　　洛花生第一次正眼瞧他，捋了捋鬓间卷发，说道：“武大哥，回头上神影司报道，待在天眼通，实难发挥你的特长。”

　　沈秋池抢过话：“武大哥来绣衣司吧，刺探情报绝对一把好手。”

　　“绣衣司向来只收女子，你让武大哥怎么加入？”洛花生反驳她。

　　沈秋池不服气：“我们也可以不拘留一格降人才吧，公孙司丞见过武大哥，怎会不同意？”

　　“哎？你俩当面挖墙脚是吧？老武可是跟我一路来的，别没事儿找事啊！”

　　洛千寻也站了出来。

　　武校尉脸笑出一朵花，激动的直抹眼泪。

　　天策府三位司丞，竟为了争自已吵起来，简直职业生涯高光时刻，一张黑脸笑得通红。

　　三人正斗嘴，洛花生忽的脸色一变。

　　“来了，躲！”

　　他言简意赅，展臂抓起洛千寻，如同鹰掠小鸡，轻飘飘直向牧犬所房屋飞去。

　　随即凌空挥袖，第四间屋门开的同时，他便已落地，转身藏于窗后。

　　沈秋池和武校尉紧跟入屋。

　　屋内漆黑，借月光可见街面，空空荡荡半无东西。

　　不过，屋后狗舍里的动静全无，似是大犬们觉察到危险，皆噤声保命。

　　街面兀自起了薄雾，朦朦胧胧可见豆黄灯火亮起。

　　细碎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不消片刻便汇聚如奔腾急流，咆哮而至。

　　上百马车急驰，皆是一模一样造型。

　　黑马拉车，车头点一盏黄灯，车夫身披褴褛长衫，头戴兜帽瞧不见面容。

　　洛千寻注意到，车夫持鞭的手掌，皮肉呈手套状脱落，高度腐烂的尸体才有此特征。

　　马车拉着平板车厢，厢中之物堆积成小山，上面覆盖同样褴褛的麻布。

　　布下多处露出人畜肢体，肢体上血渍干涸，尸斑重重，有些甚至发霉流脓，应当死了很长时间。

　　车队轰隆而过，除轮蹄喧嚣，人马均无任何声响，感受不到半点生活气息。

　　直至半刻钟后，马车方才完全通过，如同消失于雾中，街面没留下任何痕迹。

　　武校尉红脸变煞白，小声呢喃：“要出大事，这怕是要出大事了……”

　　沈秋池吓得不轻，听武校尉的话更是抖嗦了一下，情不自禁靠向洛千寻，小声问：“这些是什么人？”

　　洛千寻哪里知道，像是做了场梦，听闻沈秋池说话，方才回过神。

　　洛花生有点不悦，冷言接过话茬：“不是人，阴兵借道而已，不招惹便是了，不用大惊小怪。”

　　“大人，这地方恐怕会有大灾出现，我们要不要知会九蛮人，做好应对防备？”

　　武校尉行伍出身，虽从未亲眼所见，但听过不少类似传说。

　　某地大灾大难将至，便会在灾难来之前，出现阴兵借道的奇景。

　　车马上运送的，都是将在灾难中罹难的人畜。

　　有多少送多少，按刚才车辆运送的数量，洄龙镇恐怕得从地图上抹去。

　　洛千寻听过阴兵借道传闻，但在自己地界上，那都是以讹传讹的鬼故事，打小就没信过。

　　但眼下在此界，他拿不准主意，只能半信半疑。

　　“此镇诡异，办完事尽早回去。”洛花生确认安全无虞，从怀中摸出火折吹燃。

　　眼下人在第四间房，武校尉之前还没来得及介绍。

　　此屋像是卧房。

　　房中既乱又整洁，生活用品，大小物件摆放整整齐齐，连床被都叠出了直角。

　　不过，书案和床上的东西就乱七八糟了。

　　堆叠大摞图纸，各色工具，还放了一口锅。

　　书案当中摆放木头绣绷，绣绷上挂有黑色皮革。

　　从皮面上看，不像狗皮，漆亮带光，摸上去生脆硬朗，按压有反弹，像薄塑料。

　　绣绷旁放着一件工具，中间鼓两头尖，像怀孕的擀面杖，上头沾有皮屑。

　　洛千寻依稀记得在书上见到过这东西，好像叫楦子。

　　他拿起楦子，瞅着绣绷，把相关知识脑子里过了一遍。

　　古代建筑，大多带木纸材料，照明靠火烛油灯，一旦失火极难控制火势。

　　为避免火灾，有些显贵人家，会用萝卜煮牛羊角。

　　煮到糯软之后用楦子辗压，冷却后入锅再煮。

　　如此反复十余次，直到将角辗至薄如纸张，便可以用来制作灯笼外罩，兽角不易燃，是天生防火材料。

　　不过，兽角灯制作工艺极其繁复，花费甚巨，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一般人家没有财力也没精力完成。

　　据他观察，绣绷上的兽角，没有角质水纹或血丝脉络，不是真的兽角，只是完美复原了制作工艺。

　　他轻唤武校尉：“老武，之前你来的时候，见过这玩意儿吗？”

　　武校尉摇摇头：“这里是赵明武卧房，他绝大部份时间都待在此处，我不敢进来查看。”

　　“既然是卧房，深更半夜的他不在这里睡觉，人去哪里了？”沈秋池好奇道。

　　“深更半夜，诸位不也没睡吗？”

　　角落黑暗处，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