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县衙偏院厅堂内。
闲杂人等被驱置院外,屋内只剩陈安和那中年巡检两人。
道人坐在上位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既来之则安之,反正现在着急的不是自己。
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那位巡检,只见他满脸愁苦之色,先是告了声罪,然后深施一礼。
“在下长宁县巡检徐易,深知道长法力通玄,还请救救此地的百姓。”
大有一副他不答应便不起身的架势。
陈安心中暗暗思索,这巡检所言,八成跟那个食人的斩蛟剑有关系。
进城之后一直没有头绪,这下好了,刚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但被以这种方式“请”来,他心里难免有些别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徐易腰酸背痛,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陈安才缓缓开口:
“贫道招摇撞骗之徒,当不得大人一声道长。”
没错,道爷我就是小心眼,没修道的时候受气,修了道还受气,那我他娘的这道不是白修了嘛。
徐易颤巍巍直起身子,长叹一声,苦笑道:“先前之事多有得罪,徐某也是迫不得已,道长有所不知,这长宁县......”
“长宁县有精怪,是一柄会吃人的剑,对吧?”陈安笑吟吟的摆了摆手,“这些事情贫道早有耳闻,大人就不用过多赘述了。”
徐易闻面露喜色,连忙道:“既然如此,道长可有办法除此妖孽?”
看的出来,这位巡检很激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是陈安心有疑虑,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旁敲侧击的问了起来。
“据贫道所知,这柄妖剑祸乱此地百年有余,想必期间不乏有能人异士出手除魔,为何会造成今日的局面。”
陈安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人,“而且,大人作为朝廷命官,剪除妖孽,维护一方百姓乃是善举,为何要遮遮掩掩,避人耳目,此番种种,大人若不明言,贫道也是有心无力。”
“道长有所不知。”徐易撩衣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此地民风跟别处大为不同,百姓中更是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叫做铁打的老爷,流水的衙门。”
陈安眉毛一挑,并没有开口打断,徐易继续说道:
“想必道长进城也看见了,此地往来行商众多,各行各业也还算兴盛,但各种铺子的牌匾上都刻着各种姓氏。”
陈安点点头。
“没错,贫道走南闯北,这种门面还是头次见着,可是有什么说法?”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很久很久以前,长宁县还只是个不起眼的村庄,后来想必道长也知道,有蛟龙作乱,被仙人斩杀,那蛟龙尸身坠落岸边,血肉筋骨滋润了土壤,天长日久竟然生长出了很多奇珍异草,引得天南海北的药商争相采购,村庄日渐繁华,这才有了如今的长宁城。”
“原来如此。”
陈安恍然,想起了之前圆脸商人口中说的神药,本来他还是只是以为凡夫俗子没有见识,大惊小怪罢了,没想到竟然还真有好东西。
“大人话还没说完吧。”
“道长稍后。”徐易说完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瞧了瞧,确认没有人偷听,这才回身坐下。
“变故还要从那妖剑吃人,刚开始一段时间里,长宁百姓确实人心惶惶,可后来他们发现,那妖剑掠人是有规律的,间隔三月左右,每次不过二三人,”
“于是村民们陷入了激烈的争论,最后一致决定,以抓阄的形式献上祭品,每家每户都要参与,被抽中的只能自认倒霉。”
“听起来很可笑吧,妖剑食人,他们非但不想方设法自救,竟然还主动献上祭品,可但凡有别的办法,谁又愿意牺牲自己亲人的性命呢,世道艰难,故土难离,只能这样苟活罢了。”
“好在蛟龙血肉滋养的土壤里长出草药,长宁村非但没有破落,反而越发的繁盛起来,刚开始村民们私底下还在寻求帮助,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因为他们发现,那妖剑吃的人,还远远比不上兵匪和妖怪带来的破坏大。”
话到此处,徐易脸上满是唏嘘,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陈安也是沉默不语,很荒诞吗,可这就是老百姓的生存之道。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人性之恶毒,竟比精怪更甚。
可徐易接下来的话,更是让陈安长了见识。
“后来那妖剑胃口越来越大,献祭也越来越频繁,抓阄虽然公平,但是弊端渐渐显露出来,那吴家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暗中使了什么龌蹉手段,竟然从未有人被献祭出去,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繁衍,已经成了长宁村最大的宗族。”
“后来吴家人做了里正,团结了村里的几个大姓,开始贩卖草药,收购田产,村民没有他们允许,连商铺都无法经营,只能沦为佃户,最后就连后山的药铺都成了吴家的私产。”
“时至今日,这长宁县早已经是吴家一手遮天,老县令年迈昏聩,整个衙门上至书吏,下至差役,都是那些大姓宗族的人,徐某不才,斗胆请道长慈悲为怀,救救此地百姓。”
徐易言之凿凿,说到动情处又要躬身行礼。
道人长剑一拦,腰板哪里还能弯下去本分。
“贫道不是菩萨,不需要拜来拜去,只是巡检大人姓徐,没记错的话,这在长宁县也算是个大姓吧。”
看着陈安玩味的眼神,徐易神色坦然。
“徐某寒窗苦读,读的是圣贤文章,侥幸谋得一官半职,想的也是保境安民,请道长勿要生疑。”
陈安点点头,没有在此事上过多纠缠,慢悠悠开口道:“大人说了这么多,也只是一家之言,而且贫道出家人,只会斩妖除魔,无心过问衙门的事,大人只需说出那妖剑所在,贫道自行查看便是。”
“不必如此麻烦,按照那些人往日行事作风,只要道长多在长宁县逗留几日,那吴家自然会出面相邀,只希望到时道长能小心戒备,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还有......”
徐易顿了顿,“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怀疑,还得委屈道长在牢中委屈一晚。”
“无妨。”陈安笑了笑,“只是贫道还有个小小的要求。”
“道长请讲。”
“释放一个人。”
“谁?”
“跟我一起被捉来的年轻人。”
“那个招摇撞骗的戏法师?”
徐易微微一愣,随即拍了拍胸脯保证。
“没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