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纳凉与对弈
六月季夏,铄石流金。
这个年代没有空调,除了大富大贵之家可以用大量的冰块放在房间里解暑以外,大部分人的消暑办法其实是到屋外的树荫下纳凉,因为经过暴晒的房屋往往会更加闷热。
陆奇所在的枣塚街走到头,就有一条小河,名为醉春溪,两畔绿树环绕,微风宜人,是附近的人都会去的纳凉地。
河中荷花怒放,岸边绿树成荫,人们散发披襟,或于树影恣眠,或酌酒以狂歌,或围棋而垂钓,也算各得其乐。
陆奇刚到河边,就有一摆棋摊的老者向他招呼道:
“哟,陆小子,今天又来了?正好,快过来与我手谈一局。”
“手谈一局倒是可以,只是孟老你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耍赖了啊。”
陆奇揶揄道。
老者姓孟,家也在枣塚街,曾经应该是朝堂中人,致仕后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就整天沉迷于下棋。
可惜却是个臭棋篓子,所以没几个固定的棋友,在见到陆奇经常来看棋以后,前几天就邀请陆奇对弈一局。
陆奇看了几天,自信这老头下得比自己还差,于是也就答应下来。
然后果不其然,没用多久就将其杀得丢盔弃甲。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觉得输给陆奇这么一个年轻人过于丢人,这老头竟然不讲原则,在眼见要输的时候,突然谎称家中有急事,问陆奇可不可以算作和局。
陆奇也没想到这么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会如此厚颜无耻,竟一时无言以对。
然后这老头就当他默认了,收拾好棋子后便匆匆离开。
当时陆奇就心想,还好这老头不是大梁皇帝,否则非学前世那位刘姓皇帝,留下“大梁棋圣”的传说不可。
之后,两人也算是混熟了,称呼也就随意起来。
到今天,这为老不尊的孟老头竟又向陆奇发出了挑战。
听到陆奇的调侃,孟老吹胡子瞪眼:
“谁耍赖了?老夫是那么输不起的人吗?那天只是家中真有急事!”
“何况你小子真以为能够吃定老夫了?今天就让你看看老夫的厉害!”
陆奇翻了个白眼,猜到这老头这几天八成在家里疯狂复盘那一局,研究他的棋路,然后自以为找到了破局之法。
“既然如此,”陆奇坐到了孟老头的对面,“那就来吧。”
他拈起一颗黑子:“我这个人尊老爱幼,所以孟老您先请吧。”
“哼!”
孟老头冷哼一声,也不客气,啪的一声落子于三三占据一角。
陆奇见此,微微一笑,明白这老头是见他棋路险奇,攻势猛烈,准备以守为攻,以逸待劳。
于是他也跟着落子,只是这次,他选择了和上次完全不同的开局策略,开始稳打稳扎。
就这样你一子我一子下了二十几手之后,孟老头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深。
“陆小子……你这有些不按套路出牌啊。”
“下棋如同两军对垒,哪有什么固定套路?”
“怎么没有?若不是出了某个不当人子的怪才,在一千年前,两军对垒也是有礼可循的。”孟老头强自辩驳道。
“呵,你这老头,也不是什么满嘴之乎者也的酸儒,都这个年代了怎么还讲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琴棋书画又不是打仗,乃是君子之学,礼还是不可忽视的。”
“啪!”
陆奇丝毫没有搭理孟老头的歪理,毫不留情的又落下一子。
孟老头眉头一跳,陆奇的棋路变化莫测,中间各种手段让他应付起来极为艰难。
就这样又默默下了一段时间后,孟老头已是汗流浃背。
夕则是在陆奇肩上打着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她看不懂围棋,只知道面前这个老头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额头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多。
“君子讲究中庸之道,你小子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孟老头踟蹰良久,才勉强落下一子。
“怎么?孟老你觉得光凭下棋就能看出一个人的为人吗?”
陆奇含笑反问,毫不犹豫再度落子。
此子落下,整盘白子就已完全被杀得七零八落,可谓是大势已去。
“竖子,你就是这么尊老爱幼的吗?”
孟老头也看出了自己败局已定,咬牙切齿地说道。
“拿出全部的实力,才是对孟老您的尊重嘛。”
陆奇依旧轻松,面色淡然。
终于,孟老头抓耳挠腮,见再无任何反败为胜的机会后,只得投子认输。
他长叹一口气:
“你这小子,歪理也不少。”
“彼此彼此。”
陆奇哈哈一笑。
两人收好棋子,就见一个家仆模样的人走上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有一壶酒,几只酒杯。
“既然咱们臭味相投,来,老夫今天就请你喝上几杯,这可是清风楼的招牌名酒,名曰玉髓,一壶就要几十两银子,平日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你小子这次可有口福了。”
孟老头说着,接过酒壶与酒杯,在面前的小木桌上倒了两杯酒。
酒水刚倒入杯中,陆奇立刻就闻到了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端起酒杯,只见杯中的酒水澄澈透亮,且带着一丝粘稠感,如同流动的玉髓。
陆奇眼睛一亮,这酒前几日崔府君宴请他时曾经喝过,滋味甘甜醇厚,饮后唇齿留香,余韵无穷,确是难得一遇的好酒。
若非身上没什么钱财,他非得买上几斤回去慢慢喝。
“玉髓鼎鼎大名小子也是知道的,今日得饮此酒,就多谢孟老了!”
夕闻到浓厚的酒香,也是探头探脑地盯着杯中,孟老头瞧见了,又在一只酒杯中倒上了半杯:
“小家伙儿,别看了,这杯是你的。”
见自己也有份,夕人立而起,用两只前爪学着陆奇的样子作了一揖,随后跳上木桌,在杯中舔了起来。
孟老头哪想到这狐狸竟然这么通人性,自己请她喝酒她竟然还会作揖表示感谢,一时间也是大为惊奇,瞪着眼睛不停地盯着夕左看右看。
“陆小子你这只狐狸可不得了,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未曾听闻世上竟有如此通人性的狐狸。”
“那是。”陆奇得意洋洋地摸了摸夕的脑袋,“我的这只狐狸,可是千金不换!”
正说着,原本正一口口舔着酒水的夕忽然抬起脑袋,陆奇注意到这傻狐狸双眼迷离,心中一紧,这傻狐狸不会喝醉撒酒疯吧?
作揖还能以通人性解释,要说话了那可就只能用妖怪来解释了。
好在夕的酒品还算不错,在桌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后就一头栽倒,不省人事,让陆奇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喝酒,以前在山上陆奇习惯于喝茶,极少喝酒,她自然也没什么机会喝。而前些日子与崔府君吃饭时,这傻狐狸也光顾着吃美食去了,没饮过酒。
没想到堂堂狐仙竟如此不胜酒力,这么几口下去就醉得不省人事。
孟老见此,也是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