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眼中闪过浓浓的悲哀。

　　乱兵、妖兵、红毛鬼离他太远，感触不深。

　　可通过眼前发生的一幕，已经能够窥见一斑。

　　那真正有如深渊巨口，要把世间一切都吞噬掉。

　　乱离人不及太平犬。

　　岁大饥，人相食。

　　那些史书中冰冷冷的文字，突然就变得真切起来。

　　一笔一划，沾满的尽是鲜血，人命。

　　对比这样的世道，王长生那种妖人简直就好像乖宝宝。

　　毕竟他能吃多少人？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周通神思恍惚。

　　可笑自己，之前还想着到处逛逛，看看各地风土人情。

　　现在觉得，相见不如不见，至少落个耳根子清净。

　　“东缉事厂日落西山，西缉妖厂，连同整个天下都在观望，人人都觉得一口肥肉掉下来，都能吃个饱。”

　　“却没有哪怕一只眼睛看看天下这么多的人正遭受怎样的苦难。”

　　“众正盈朝？我看个个都该杀！”周通忍不住吐出口浊气。

　　旁边一个胖子，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而后轻笑道：“你和那些腐儒倒有些不同……告诉你个小道消息，据说当今那位少帝，有日曾对身边人说，天下读书人个个可杀，不曾想你也有这般见识。”

　　周通没有搭理他，你以为你是谁？

　　少帝说什么，你都能知道？

　　从怀中取出两块饼子，想了想，撕成几块，递给几名女子，又把水壶取下递了过去。

　　那几名女子原本眼神呆滞，可见到饼子，就好像活了过来，拼命撕咬吞咽，如果不是有水，绝对会噎死。

　　“你们这几个畜生，不知道规矩吗？”一名男子不敢对周通说什么，转过身，对几名女人，就是几耳光，更是掐住其中一人的喉咙，疯狂摇动，甚至忍不住要从她嘴里把食物掏出来。

　　周通抬脚将他踏翻，眼看另外几人也要扑过来，反手从旁边一名护卫手里夺下长刀，一刀就把对方剁死。

　　鲜血，尸体，立刻镇住了所有人。

　　“你，你这是做什么？”刚才商量，准备用食物换个女人快活快活的人，吓了一大跳，周通持刀看去，顿时不敢再吭声。

　　“原本以为你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居然如此暴烈。”

　　“还有刚刚那一手空手入白刃，使得当真是漂亮。”

　　大胡子看着周通，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确实没有想到，周通这个文弱书生，原来还是个高手。

　　“走眼了。”

　　大胡子腹诽道，只是眼神扫过那几个女人以及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道：“怎么？心软了？想要救人？可你又能救几人？”

　　“是啊，自己能救几人？”

　　周通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但目光垂落，见到吃了饼子，身上多了一丝人气的几名女人，心中立刻生出一丝异样情绪。

　　“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时是一时。”

　　“生而为人，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周通自语道。

　　“那该是个什么样？”大胡子反问道，目光中多了些讥嘲：“还是说打算当大圣人？”

　　“这样的世道，出不了圣人。”

　　“你也成不了圣人，而且依我看来，乱世之中，第一个该杀的就是圣人。”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简直就是添乱。”

　　“圣人？”周通摇头，“我只是个普通人，或许也有悲天悯人的情绪。”

　　周通似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刨析：“你说的对，我确实救不了几人，连她们几个，我也只能帮到这等程度。”

　　“但能让她们好一点，总是没错的，哪怕只是暂时。”

　　“这世道，好的多一点，坏的就少一点。”

　　“而且归根结底，这是我自己的事，自己的选择，好的坏的，都由我承担，我并没有要求你们做什么。”

　　周通摇摇头，目光变得坚定：“圣人？我没那么高尚，同样很自私，自私到，做这种事，其实只是为了自己……嗯，为了自己不要变得那么麻木，要不然和兽禽有什么区别？”

　　“当然前提是我有能力做到我所说的。”

　　“恰巧今天这事，我刚好能做到，那么为什么不做呢？”

　　大胡子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良久后才道：“收回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想当圣人，也当不了圣人，倒像读过书的屠狗辈。”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周通仗义，却不迂腐，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以避免什么。

　　周通读书，学识不知如何，也不知道辜负过谁，可现在看来至少没有辜负他自己。

　　“年轻真好。”

　　大胡子目光幽幽：“永远年轻，永远热血，永远……最犟脸肿。”

　　所谓年轻，热血，自然不是夸赞。

　　但大胡子也没有做出其他什么举动，反而盯着刚刚那两名商量尝尝不同口味的人：“你们两个要憋不住，就互相解决，水道不走，走走旱路，对你们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吧。”

　　大胡子的话，惹的许多人狂笑不止。

　　唯有那两人脸皮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商老大，坏规矩的又不是我俩，你不找他麻烦挤兑我俩是什么意思？”

　　大胡子不以为意道：“坏规矩的人，规矩回过头就会吃掉他。”

　　“问题在于我摸不准他的底细，恰好却能吃定你俩。”

　　“那么我为什么不做呢？”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威胁，两人当真是半点脾气都没有，灰溜溜钻回人群中。

　　“我希望下次不要再出现这样的事。”

　　“当然如果你有能力破坏规矩，那么自然可以无视规矩。”

　　“不过……得加钱！”

　　“毕竟这是属于我商渭的队伍。”商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就算对付不了你，可，大不了一拍两散。”

　　一拍两散自然是假。

　　有周通这么个高手在，怎么能轻易放过。

　　就是不清楚，他的实力到底有多高。

　　“刚才那一下，夺刀，杀人，行云流水一般，就算是我都做不到。”

　　“难不成已经到了炼肉大成的境界？”

　　“不把这样的人留在队伍里，当老子傻？”

　　“正好拿你们两个蠢货开刀，下梯子。”

　　商渭腹诽，而后皱眉，既然周通杀了人，这个地方自然不能再待下去了，除非把林子里的人都打跑，要不然时刻都得防备着。

　　流民，流民，到了这一步，实际上，真的已经不能够当做人了。

　　软弱如绵羊，可真要发疯，不要命的堆过来，谁都要头大。

　　“这世道，穷人，才是最最可怕的存在。”

　　“当道诸公，难道就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