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绕过林地，继续上路。

　　最终，找到一片乱葬岗住了下来。

　　宁睡荒坟，不住破庙。

　　出门在外，相对于人，实际上鬼确实要让人安心不少。

　　何况此时，天光已经放亮，阴阳逆转，鬼业已长眠。

　　当然，聂小倩、鬼僧那种不算。

　　准确点来说，他们已经属于鬼修一流。

　　拥有生前意识，或者产生了新的意识。

　　且拥有修炼法门，懂得如何修炼。

　　只不过缺少血肉，孕育不出生机。

　　除非如聂小倩一样，服用黄泉水，将死气一点点褪掉，重新滋生出血肉。

　　到了那个时候，相当于从鬼门关爬出，重活一世。

　　甚至因为死过一次，比起其他修真者，对于生死的领悟更深，实力也会更强。

　　前提是能够渡过雷劫。

　　把神魂中的死气也消磨个干净。

　　“在想什么呢？”睡到午时，大胡子商渭起身拿着栗饼，水壶以及咸菜过来，招呼道：“要不要吃点？”

　　周通摇摇头，出门在外，哪里能吃别人的食物。

　　商渭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客气了句，就自顾自吃了起来：“海上，东瀛矮骡子、红毛鬼闹腾的厉害，只能走陆路，绕过宁国、应天、凤阳、汝宁，等到了平阳、太原那边，再走河间府就好多了。”

　　“为何不能一路向北，走凤阳到徐州这条路，应该更节省时间。”

　　周通路上曾借阅了一副行商图，大概了解到荒月神朝疆域。

　　“这些地方富饶无比，但九成的土地都是皇庄、王庄以及被王公大臣、东缉事厂、西缉事厂瓜分个干净，他们手底下都有各自的大商队，像我们这种小商队，恐怕没到地头，就被人吞并了去。”商渭道。

　　“那么平阳、太原呢？那边不更接近帝都，难道就没有皇庄？”周通问道。

　　“我刚说的九成土地，自然包括整个天下，但……”

　　商渭欲言又止，末了，叹了口气：“那边其实……人已经不怎么多了。”

　　“人不多？”周通挑了挑眉。

　　商渭反问道：“秦地，断断续续，差不多十几年大旱，草根都被挖完，观音土都被吃完，你觉得那里还能留下多少人？”

　　“……”周通眼神晃了晃，之前见到那些流民，已经无法保持冷静，听到这个，当真不敢想象，那些地方到底是个怎样的惨状。

　　不过……

　　周通眼角余光扫过，这是见自己心善，所以用这种方式谈话，消除自己的戒心？

　　果然，说了几句，商渭拍了拍手上残渣，道：“商队的规矩，行商各处，虽然彼此互通有无也是应有之理，但不该打听的，不能瞎打听，我自然也不会坏了这个规矩，可，我还是要问上一句，你去河间府，该不会是为了那件事吧？”

　　“什么事？”

　　“杀阉狗！”

　　商渭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眸光璀璨，有种慧眼如炬的感觉，要直透人心。

　　“杀阉狗？”周通心中微震，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反而好奇道：“阉狗是谁？谁会从金华府跑去万里之外的河间府专门杀他？”

　　商渭目光逼人，显然不是寻常武者。

　　但他并没有从周通身上发现什么异常，最终收回目光，淡然道：“不是就好，你也不要打听了，不过，见你心善，不是什么歹人，奉劝你一句，近期最好不要去河间府”

　　“现在这个走法，至少得走小半年吧？”

　　“到时应该早没什么事了吧？”周通笑了笑：“什么阉狗，我可没什么兴趣。”

　　他说的是实话。

　　仅仅想借此游历一番，看看荒月朝各地景象。

　　但经历了之前的事，已经有所动摇，在犹豫是否离开。

　　“不是最好。”

　　“阉党祸国乱民，个个都该杀。”

　　“如果不是他们，天下何至于斯。”

　　“可要杀阉狗，也得看看自个儿有没有那种本事，会不会给自家招来灾祸。”

　　“说实话，河间府那边，过些日子，我估计会变成万人坑，十万人坑，多少人命都不够填。”

　　商渭声音并不高，可唇齿间却弥漫出浓厚的杀意，让周通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

　　“西缉妖厂的任务是去杀人，难不成就是商渭所说的阉狗？”周通暗自嘀咕，同时向其打听阉狗的事，但商渭却没有再多说，聊得几句，便转身离去。

　　“阉狗、阉狗，总不会是东缉事厂现任督主？”

　　有关东缉事厂现任督主，原本民间讨论并不多，只是随着西缉妖厂在金华府不断剪除对方羽翼，这才流传出部分。

　　据说此人为北直隶，一县泼皮，经常与人赌博，结果赌输了，欠债太多，被债主追索。

　　赌博赌博，十赌九骗，下场都不怎么好。

　　然而此人却因此，走上了人生巅峰。

　　当然并非靠赌翻了身，而是为了避祸，自宫后入了宫，然后一路飞黄腾达，短短几年时间，就被人称为立地太岁，九千九百岁，大权在握，独揽朝政，堪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如此际遇，世所罕见。

　　常人想都不敢想象。

　　偏偏在荒月朝就发生了。

　　甚至就连功法盖世的几位神将都不敢稍有妄动，要仰其鼻息。

　　但，到了如今，少帝赤雀子登基，要权操于手，最终借助东林一帮儒门高手，总算将此人慑服。

　　周通眼神微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既已失势，怎么还能如此厉害？万人坑，十万人坑？株连人数还是……”

　　“遭受株连还能理解，要是还拥有极强大的实力……那未免太可怕了。”

　　“河间府，看来还真得走上一遭了，这么大的场面，得去看看才好。”

　　“不过，这么个走法，等走到黄花菜都凉了。”

　　周通心热，但旋即又摇了摇头，因为路程实在太过遥远。

　　“似乎也不对，西缉妖厂既然派人去杀那东缉事厂督主魏进忠，没道理去河间府，该去帝都才对。”

　　“还是说我猜错了，并非去刺杀魏进忠而是别的人？”

　　想了一阵没什么头绪，周通吃了点东西，便又席地而卧，晚上还要赶路，得休息好才行。

　　“河间府……至少还要小半年，现在想那么多也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