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林茂带着一些肉上了飞鸟崖，在地上插了三柱香拜山君。

　　那则志怪奇谭在他心中萦绕不去。

　　林茂虽没读过书，世代是农户。

　　但曾听过说书先生讲过那历代王侯将相。

　　何为“贵不可言”？

　　唯有天子才“贵不可言”。

　　虽说这一行人中，林茂瞧谁都不像天子。

　　但将来之事谁能说得准呢？

　　结一段善缘，对飞蛟村来说也好。

　　所以这山君理当受一拜。

　　林茂膝下无儿女，结发之妻去年离世。

　　庆幸的是，发妻是吃饱肚子再走的。

　　从飞鸟崖下来，刚到家中，便看到门口依次蹲着四个人。

　　林泰康起身道：“族老！”

　　苏尘三人也纷纷起身，行了个晚辈礼。

　　“这么晚了找我，可有事？”

　　林泰康脸上挂着笑容：

　　“天大的好事！”

　　林茂有些狐疑，心想你小子还能有好事？

　　不过苏尘他们是客人，林茂还是将人都迎了进去。

　　屋里，林茂仔细看着刘威用木炭跟木板画的草纸。

　　他们四人中午没找到林茂也不闲着，绕着整个飞蛟谷走了一圈。

　　飞蛟谷中间是梯田，东西各自两条道，兴云道跟布雨道。

　　飞蛟村的人都住在兴云道这一侧。

　　谷口外则是一个平地，骑兵可以毫无顾忌地奔袭。

　　若是让骑兵冲进来，飞蛟村的人将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林泰康介绍道：

　　“从谷口到这个位置，建三道木墙。”

　　“第一道木墙跟第二道木墙中挖几处陷阱，做好标记，要是第一道木墙拦不住，便直接开门让人进来，来个关门打狗。”

　　“第三道木墙建最高，两边各自设置哨塔，只要有人进犯，一能迅速让村里的人知晓，二还能配置弓箭手。”

　　林茂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放下木板，端详着林泰康。

　　“这是你想出来的？”

　　林泰康挠挠头：

　　“不是我，是玉田叔，就是尘哥儿的阿爹。”

　　林茂沉默片刻，看着桌子上的木板。

　　“此事可行，不过要跟芈公禀报一声。”

　　“泰康，你明日让老猫子去一趟乌山。”

　　林泰康点点头。

　　苏尘说道：

　　“族老，我有个不情之请。”

　　林茂语气比之前和蔼不少。

　　“尽管说便是。”

　　苏尘拱手道：

　　“还请族老不要说此事是我们想出来的。”

　　“等通行文牒一到，我们便要南下去安州。”

　　“不想因为某些事被耽搁。”

　　林茂摸了摸胡子，双眸明亮无比。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

　　“你们从未来找过我，这是村里几个老家伙找老汉我一起商量出来的。”

　　“为的是助芈公成就大业。”

　　苏尘带着刘威跟李大龙起身行晚辈礼。

　　“谢过族老。”

　　林茂摆摆手。

　　“是我该谢你阿爹才是，改天让你阿爹出来，我亲自拜谢。”

　　苏尘笑着道：“您的好意，我先替阿爹领了，改日小尘再带阿爹过来拜见族老。”

　　林茂心情大悦。

　　----

　　接下来几日，林泰康一直在苏尘那里练刀。

　　但还是四不像，没少挨苏平山骂。

　　学文练武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苏尘若是没有系统的加持。

　　他也甩不好那套刀法。

　　而今他的重点还是在走桩跟站桩上，不敢有半点懈怠。

　　林茂已经带人开始砍伐树木，刘威跟李大龙都去帮忙。

　　他们虽然帮飞蛟村的人杀了柴六。

　　但若是只靠这一件事就在飞蛟村吃十天白食，难免会招来闲话。

　　况且，村里的人也不收他们的银子。

　　留下来帮帮忙也挺好的。

　　飞蛟村有两百四十八户，青壮男丁一百三十八人。

　　若是芈公义军早一些到，男丁的数量会多出不少。

　　男丁中有一半被抽调去伐木建墙。

　　如今第一道木墙最为外面一层已经搭好。

　　“所以你之前是养猪的？”

　　晌午，李大龙跟几个半大的孩子坐在凉棚下歇脚。

　　李大龙点头道：“养猪也卖猪，实不相瞒，我养的猪，在青县可是出名的肥。”

　　众人看着李大龙的肚子，纷纷点头，看出来了。

　　“刘哥儿呢，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刘威打了一桶水，倒在水缸里供别人解渴。

　　“我是收渔工，勉强算是个吏，不过狱卒还要低半级。”

　　刘威靠着李大龙坐下。

　　周围的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所以刘哥儿您之前是大官。”

　　刘威笑道：

　　“什么大官，芝麻大小而已。”

　　飞蛟村的人世代被官吏跟大户联手欺压。

　　哪怕是狱卒，在他们眼里都是了不得的大官员。

　　这些孩子每次看到那身制式皂衣都发怵，除了芈公的义军。

　　“那尘哥儿呢？他是不是从过军？”

　　提起苏尘，几个小子脸上难掩崇拜。

　　飞蛟村最能打的人是泰康哥，但就是这么厉害的泰康哥，也要拜尘哥儿为师。

　　刘威摇摇头：

　　“没有，不过他比大多数官兵都厉害。”

　　“跟着他，能活命。”

　　苏尘想活，也会想办法让他们活。

　　就在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跌跌撞撞跑到凉棚。

　　“老猫子叔！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人口干舌燥，但也顾不得喝水。

　　“快！通知族老，山雀他爹死在了去乌山的道上。”

　　一声妇人的哭嚎打破了飞蛟村的宁静。

　　“族老，山雀他爹死了，我们娘俩该怎么活啊！”

　　妇人旁边跪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和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女娃。

　　女娃蜷成一团，肉乎的小手不断抹着眼泪。

　　男孩头上扎着白布条，一身不吭，拳头攥紧，眼泪挂在睫毛上。

　　林山雀的阿爹林水被派去讨要通行文牒。

　　回来的路上被人砍死。

　　村里死人是常有的事情，但是林水是死在替苏尘他们讨要通行文牒的路上。

　　苏尘等人站在一侧，跪在地上的妇人看向他们，眼神怨毒。

　　林茂跟几个族老互相对视一眼。

　　几位老人达成默契，此事不能往苏尘他们身上扯。

　　抛开那则志怪奇谭不说，苏尘他们杀了柴六，替飞蛟村报了仇。

　　而且，若没有他们，谷口那面木墙便建不起来。

　　这几日他们待在村中，也没有吃白食，都帮着村里的人干活。

　　于情于理，此事都不能往他们身上靠。

　　林茂朝旁边的几个妇人使了眼色。

　　让她们将妇人扶起来，妇人哭哭啼啼站在一边。

　　林茂看着跪在眼前的林山雀。

　　“山雀，你也起来吧。”

　　“你阿爹的尸体我已派人去找回来。”

　　林山雀抬眸看着林茂，眼中依旧有泪水打转。

　　“族老，我阿爹的死因为谁，还请您今日便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