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舒宁宫最远的一座宫殿是太和宫,宫后是一大片野竹林,不知这片竹子是什么品种即是到了寒冬时节依然枝繁叶茂翠绿喜人。
竹林的中央有个小胡,湖畔有一间小茅屋,一个少年坐在屋前的一块青石上一手握着根竹竿,眼睛看着湖水里不停波动的浮漂正聚精会神的钓鱼。
在少年身旁还蹲着一个人,这个人是名老者,头发已然花白只剩下稀疏几根披散在肩头,面色红润泛有光泽与之实际年纪完全不相符,一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唯一惹人注意的是他得鼻子,如蒜头大小且微微发红的酒糟鼻。
“那个小家伙下的毒会不会太多了”老者手握着根竹枝无聊的搅动着脚下的水面问道。
少年随口接道:“我已精心计量过,不会有问题”
老者有些疑惑:“这又是一个局?”
少年摇摇头:“不,这只是局里的一部分”
“你到底做的什么局,我越来越越看不清楚了”
“你能看清楚岂不是显得我很白痴?”
老者扔掉手里的竹枝,似乎是玩腻了,又或是因为少年的鄙视而生气道:“我不关心你做什么局,我的问题何时能解决?”
“我怎么知道”
老者脸皮一僵怒道:“把我当仆人一样使唤,你知道结果是什么”
少年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看了老者一眼:“若我死了,你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顿了顿,少年放下竹竿起身伸了个大懒腰,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问世人谁曾看过那道门,只有我,只有我啊!”
。。。。。
听闻儿子中毒的噩耗,苏子秀的神情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不像是一国之君,更像是个丧子孤苦无依的病人,他只有苏横这一子,幸运的是此子心性志向全都无可挑剔,不像那些世家执垮子弟那般不思进取没有出息。
然而她却将他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不知过了多久苏子秀止住了咳嗽忽然说道:“横儿只比你小一岁,性格倔强我行我素,有些时候他更像你,而不是像我这个父皇”
苏沐云看着榻上的人轻声道:“他像你,只是他还不懂得隐藏心事”
苏子秀挤出一抹笑:“你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但你总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似的,方才横儿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怪他,就当算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教子无方吧”
在外人亦或是亲近的人眼里苏沐云确实太过清寡,与他的实际年纪确实格格不入,或许是性格使然他不喜喧闹,不喜与人亲近,可在别人眼里的他更像是个性格怪异的孤独老头。
苏沐云摇摇头道:“我不会怪他,我也没有把他当做外人,我们两人年纪相仿始终都是亲人,他是我的侄儿”
苏子秀看着他衣衫上的裂口与点点血迹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们是兄弟,一年难得见上一面大多时候都在盘龙山上,你应该常回来走动走动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了”
是的,自五年前起至今他的身上发生了很多事,而今夜遇到了很多人,他不喜喧闹更喜欢一个人修行,但今夜他却说了两次同一句话你想死吗。
第一次是在问果子巷那处墙角阴影里的青年,而第二次却是问当朝的宰相吴亦得,如果不是两次都有人出现即便心里不喜他也会杀人。
愤怒到了某种时刻总会爆发。
苏沐云淡淡的道:“我不喜这里的血腥阴暗与算计,只想平淡的生活”
“也许你不曾想为何会有那么多事找上你,因为你太过清冷让人看不透,而看不透的人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苏子秀说完这句话大厅里又变的异常安静起来,四周摆放着齐人高约有十数盏烛灯将整个大厅的事物映照的一片通明,门襟上的大红帷幔鲜红欲滴似流动的血液一般让人压抑。
过了不知多久,苏子秀幽幽道:“你不喜皇权,我不喜人!”
这里的人自然说的是苏沐云,这句隐藏在心底的话今夜他终是说了出来,没有丝毫做作很是自然,就像他说的是一件与他们两人都毫不相关的事。
“那日朝阳殿外四弟与帝师的谋算我早便知道,就连葛信手里有先皇遗诏这件事也知道,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找来的不是什么武道高手而是一位仙师,当时我想着自己已经失去了机会,可是后来你走了出来,更让我想不到的是杀手夜叉与你相识并当场杀了那位仙师,但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因为你不想做皇帝,否则葛信当时在大殿里问你的时候,你早便答应他了”
苏子秀说道这里稍顿了顿,又是一阵咳嗽,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声音不大却是很清晰的传进苏沐云的耳畔:“四弟失败了,帝师不知所踪,但我很快便找到了他,或许是出于默契没有谋划,我也只是提供一个地方让他与你见面,可是没想到他没能杀了你,当时我就在那条街上看着你们,你的剑法极高确实令我有些震惊,直到现在我都奇怪你到底与他说了什么会让他放弃了心里的念头”
苏沐云笑了笑:“他有心结,打开了心结他自然就都明白了,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他的心结是什么,唯一让我疑惑的是五年前你会对我下毒,现在我多少有些明白了”
苏子秀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隐晦难明的笑意:“人都是有欲望的,尤其是面对高高在上的位置任何人都挡不住它的诱惑,父皇是一代明君,我们兄弟从小就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他也是我心里所一直崇拜的人,然而后来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们众兄弟而是你,父皇对你的疼爱人人看在眼里,记得那时有一次我进宫发现父皇他在教你批阅奏章,也就是从那时起心里便有了一个模糊的竞争对手即便当时你才只是个十岁的孩童”
“欲望是个极其可怕的东西他会随着时间在心里某处生根发芽,我在宫里经营多年自然会有无数眼线布置,太后会恨你也是因为父皇的冷落至她腹中胎儿难产以至于她失去了生育能力”
对一个女人来说哪怕是在普通的农家妇人,若自己丧失了生育能力确实是最为凄惨的事情,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后宫嫔妃间的权利争斗更甚朝堂,一直有母以子贵的说论,且太后一旦失去了此等依仗后宫之主的地位难保不会令人觊觎。
苏沐云听到此处不觉眉头微皱,太后对自己的冷漠由来已久,或许应该说是恨意更恰当些,只是到今天他才知道这恨意竟是如此荒唐可笑,即便那时父皇时常陪伴年幼的自己读书习字而忽略冷落了她,但其腹中胎儿夭折乃是天意命数,何有自己无辜。
女人心海底针确实是这个世上最让人看不懂也看不透的。
苏沐云沉默了会道:“你知道我性情,大可不必”
“或许是我一时嫉妒心起吧,我没有错过机会并安排人也就是太后身边的小侍女在她耳边吹风,之后太后果然如我计划的一样买通学宫里的厨娘对你下了毒,想到以后太后或许会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同时也怕万一东窗事发父皇会严查,所以当时对你下毒时用的剂量极小,只是那厨娘太过胆小下了三次毒后便因惊恐而自杀了”
“其实,让我坚定想杀你的原因是三年前的一句话”
“上次你说过的,我没有在意她说的那句话,我们只是朋友”
苏子秀如实道:“确实是因为她,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如此迷恋,而她却告诉全天下的人说五年后她会在南国穿上最漂亮的嫁衣等着嫁给你做妻子”
“那是她临行时说的一句玩笑话,或许是你们都太当真了”苏沐云摇头说到。
苏子秀道:“若不是玩笑呢?有时候一时之语比真话更真切”
两人虽是兄弟但实际相差的年纪却很大,且苏子秀相貌更为英俊举手投足间自有王者之气,从容洒脱却不霸气逼人,南国的少女随使团来此游玩正是他代先皇接待的,也正是那一次见面让他沉寂的心起了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