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也火了,一捋袖子,尖叫道:“大黑,我们敬你才叫你一声哥,不敬你,那你就是上青天的苦力、看门狗,真当怕了你,打就打!”
……
小院里。
陈长生感觉脑袋和躯壳都不属于自己的,各种怪诞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走马灯一般地呈现,扭曲、偏执、疯狂的情绪充斥。
鼻端浓郁的死尸味道萦绕,陈长生距离吊死诡不过半米,此刻他被阴气死气笼罩,如坠冰窖般遍体生寒。
“拥抱吧,和我融为一体吧!”
吊死诡嘴角扬起诡异的微笑,漆黑的瞳孔里充斥戾气凶气,鳗鱼般的巨大舌头舔着陈长生,让陈长生产生触碰灵魂无比真切的滑腻感。
“嗤啦!”麻绳好像毒蛇般缠绕住陈长生的脖颈。
被麻绳上的獠牙刺痛,陈长生思维出现片刻的清明,他飞快地摇晃铜铃,气急败坏地喊道:“大黑,你是傻狗吗?还不赶来救驾!”
……
山坡上。
“主银,俺大黑来了!”
大黑吓得浑身一哆嗦,香烟掉在地上,然后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刻,小院门被撞破了,砖块四射,泥灰纷飞。
一道黑影如龙卷风般出现在吊死诡身侧。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吊死诡麻绳还没收紧,就看到一头大黑狗突然出现在自己跟前。
在吊死诡的感觉里,这大黑狗就好像一团火焰组成,灼热炽盛,似乎能够融金化铁,焚山煮海,非常可怕,根本不是他能够抵挡的。
吊死诡转身就跑!
他已经接近凶煞,在这凶地之中,他宛若真神,规律会改写,距离会变化,人们所看到的景象也会改变,一切围绕他运转。
他身随意动,速度无与伦比,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和追赶。
“嗷吼!”
但,那一刻,大黑狗的嘴巴裂开,疯狂地扩张与延伸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又突然裂开成无数瓣,好像一个成人大小,长满獠牙的喇叭花,竟然好像小鸡仔一样把吊死诡给吞了进去。
“哎呀!呜呜呜呜,放开我!”
吊死诡只有露出嘴巴边缘的手脚轻轻弹动着,尖叫声因为被巨口阻隔而显得闷声闷气的。
“嗯,挺好吃的还,有股子清香……”
“当然,比锅巴的焦香还是差一点。”
大黑狗大口咀嚼着。
锯齿般的槽牙,压得吊死诡瞬间崩碎,巨舌将他一次次地折叠起来。
吊死诡崩碎凝聚再次崩碎,身上满是黑漆漆的裂痕,流露出黑色的雾气被大黑狗吞噬。
吊死诡漆黑的瞳孔中凶戾不再,满是惶恐和焦急,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放过我,好痛,好痛……”
“大黑,等等,我需要感受他的七情,来壮大七魄!”陈长生道。
“嗯……我竟然和主银抢吃的?我真该死啊!”
大黑狗突然动作僵住,微微颤抖的双眸写满无边恐惧。
然后,他慌忙吐出吊死诡,满脸讨好地道:“主银,我只是帮您拾掇他一下!”
经过大黑狗这番蹂躏,吊死诡虚弱不堪,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缓缓爬动。
陈长生左手触碰他的头颅,右手掐出指诀,口中念着咒道:“精行道要,通幽洞微,钩深索隐,召神见诡……吾奉阴山老祖敕,急急如律令!”
小院中的情景寸寸崩碎,陈长生走入了赵乐天的记忆,经历了他的人生,感受他的情绪。
……
江州乃湖汉九水汇聚之地,鱼米之乡,交通要地,自古繁华,南来北往的人与商船,络绎不绝。
赵乐天出生于江州城外一个普通农家。
家里有几亩肥沃水田和茶田,两口子都很勤劳,他爹赵四在农闲的时候走茶马古道去北方贩茶叶赚些银钱,他娘就纺纱卖钱贴补家用。
爹娘都把赵乐天当成了宝贝蛋来疼爱呵护,赵乐天的童年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吃饱穿暖,无忧无虑。
娘晚上在油灯下纺纱的时候,小小的赵乐天坐在身边吃茶饼,瞪着一双小黑眼睛想了一刻,便说,“妈!爹卖茶叶,我大了也卖茶叶,卖许多许多钱,——我都给你。”那时候,真是连纺出的棉纱,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着。
他十岁时。
前朝走入迟暮,帝国黄昏,已现颓势和乱象。
土地兼并严重,失地农民沦为流民土匪在山中聚集,为了填饱肚子劫掠四方,甚至跑到城里杀人越货。
妖氛四起,邪祟横行,传闻在那深山大泽之中有野狐参禅悟道,有猛虎开坛讲经,化为人形,欺世盗名,行走人间。
朝堂百官贪墨成风,政令不出紫禁城,地方军阀割据,彼此攻伐,神州硝烟弥漫,更有异族番邦虎视眈眈,以坚船利炮轰破北境正气长城。
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山。
如果这个时代泥沙俱下,山崩地裂呢。
爹在战乱中死去,只剩下娘俩相依为命,日子每况愈下,乃至食不果腹。
隔两年,又遇见了旱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人相食。
娘亲只好带着他,跟着讨饭的流民,去江州城讨生活。
长达一个月,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甚至有时候要睡大街,被野狗追咬,苦不堪言。
一天,娘亲偶遇一位在牌坊李家当管家的远房表哥,在其帮衬下,终于找到了事做。
在牌坊街李家当女佣。
赵乐天也可以一起住李家的下人房,再也不用睡大街了,也有饭吃了,娘俩相拥而泣。
接下来。
虽然日子清苦,但娘俩相依为命,多苦的日子,都能找到一丝甜味,过得有滋有味。
李家以义礼治家,家规严酷,一举一动都讲究章程规矩,娘初来乍到,粗手粗脚,经常被主人责罚殴打。
每次赵乐天都心疼得掉眼泪,拿药水给娘的伤口涂药。
娘慢慢适应了工作,勤谨又爱干净,被管家升为女佣的头头,每个月都能多领钱粮,还在牌坊下面分得了一个小院。
“娘,太好了,以后我再也不用和其他大叔一起睡大通铺,闻他们的臭脚丫子听他们磨牙放屁了。”
赵乐天兴奋得把小院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跑到山林间挖了一颗树苗和几棵竹笋在院子里种下,又在围墙边埋下几棵爬墙虎的种子。
“得谢谢李管家,以后你嘴甜点,叫他叔叔……”娘慈爱地笑道。
“娘,我记住了!”
赵乐天很聪颖,嘴也甜,小时候读过三年私塾,认得不少字,于是被这位管家李叔叔看中,得以到义学堂免费读书识字,学做人的道理。
日子,更有了盼头。
世道不会一直那么乱的,总会安定下来,读了书,就能考科举当大官,以后好好孝敬娘,再也不让她吃苦受气了。
十六岁的赵乐天,心里种下一颗奋进的种子,整个人像一棵抽条的小树苗一样,沐浴阳光,经历着风雨,茁壮成长。
这天上午。
在义学堂上课时,赵乐天发现忘带了书本,于是回到小院拿。
一进门,他却听到一阵令他脸红心跳的声音。
他悄悄摸到窗户底下,捅破窗户纸。
就看到了李管家正在欺负娘亲。
往日里坚强、神圣、慈爱的娘亲,在疯狂地挣扎着,脆弱地瘫软着,痛苦地叫着,指甲更是将李管家的后背挠得伤痕累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