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乐天冲进去就和李管家扭打在一起。
他娘一直劝俩人不要再打了。
但气头上的二人,根本劝不住。
不过,终究是李管家力气大一些,赵乐天吃了亏,大吼起来:“快来看啊,李管家欺负我娘!”
赵乐天知道,牌坊李家治家严格,李管家欺负良家妇女,按照家规,那是要被板子活活打死的。
果然,李管家惊恐欲绝。
李管家将他摁倒在床上,扼住他的喉咙,似威胁又似哀求:“你娘是心甘情愿的,你不要喊了,惊动了外人,我们要一起被浸猪笼!”
“再喊,我就扼死你!”
赵四婶子也跪下来求他不要再喊了。
赵乐天更恼火了,继续大喊起来。
李管家扼得更用力了,赵乐天窒息眩晕,疯狂挣扎,他本就是大小伙子,力气很大,李管家根本摁不住,向赵四婶子求救:“快来帮忙!”
令赵乐天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慌乱无措中,赵四婶子竟然找了一根绳子递给了李管家。
赵乐天瞬间不反抗了。
哀,莫大于心死。
这一刻,赵乐天心死了。
连愤怒、恐惧和难过都没有,没有任何知觉,只有麻木,好像化作一具行尸走肉。
任由李管家将他活活勒死了……
赵乐天执念不散,化为幽游。
他对李管家是纯粹的恨意,略施手段,就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他。
但对赵四婶子,他的感情非常复杂。
充满了恨意,也有眷恋和不舍,爱恨交织,那毕竟是生他养他,夏天为他铺凉席,冬天为他暖脚缝棉衣的娘亲啊!
他的魂魄寄居于院子里的大槐树、竹子和爬山虎中。
春天,就用力生出新鲜的竹笋、结出大团大团的槐花,可以让娘采摘当菜吃;
夏天,就长满绿叶,攀爬纠缠,遮天蔽日,犹如巨山给她撑起一片阴凉;
秋天,就化为落叶和枯枝,摇晃了一地,也能让她俯首就能捡到柴烧;
冬天,万物萧瑟,叶片都凋零,变得光秃秃的了,作为幽游,没有肉身的遮蔽,他更感觉朔风如刀,割在身上,痛不欲生。
实在无力替娘亲做些什么了,那就承接雪花和冰晶,弄一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在阳光下绽放光辉,犹如玉雕一样,也能博娘亲一笑吧。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他感觉撑不住了,执念也将消散,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但不知某天。
他被一阵呼唤叫醒了,那些美好记忆都将,只剩下最痛苦的记忆被强化,恨意戾气充斥,陷入疯狂。
他必须杀戮,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宁。
娘亲近在咫尺,他依旧舍不得伤害。
甚至,当娘亲悔悟,想要自杀时,他都会出手解救。
但恨意,依旧存在。
他只能把恨意发泄在那些和李管家赵四婶子一样的奸夫淫妇身上,裁缝陈三河、厨子赵铁柱、房牙子胡德,更夫许六斤、欢喜楼的舞女……
这些人,为什么要淫人妻女,或者自甘堕落,被人玩弄。
他统统该死!
而随着杀戮,他不断吸收恐惧、怨恨、阳气和精血,也不断进化。
厉诡、血诡,乃至将要化为凶煞……
当陈长生在感受这段经历和情绪时,吊死诡也重新感受了一遍,疯狂地挣扎着,一双充斥死寂的漆黑眼睛,恶狠狠地瞪视陈长生。
结束通幽,陈长生站起身来,指着赵四婶子,道:“她是杀害赵乐天的凶手之一,是吊死诡的执念源头!”
“什么?”
“虎毒不食子,她怎么能?”
“是亲生的吗?”
在场调查员尽皆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慈眉善目不停念佛的赵四婶子。
“我早就看出来,你不对劲!”
唯有赵清影并不意外,手持弯刀,朝着赵四婶子走去。
“旧时候,三从四德,礼教严格,一旦被李家知晓,我会被浸猪笼的。”
赵四婶子脸上不见恐惧,尽是悔恨与感伤:“我,我好怕,我好慌,拿绳子给李管家,只是想让他绑住乐天,不让他去告状,哪知道他一失手,就把乐天勒死了!”
还有一些视死如归的平静和坦然:
“无论如何,我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些年,我生不如死,我一直希望以死赎罪了,我等待这一天等了好久,也好,终于来了……”
赵清影脚不停留,面色冷厉,道:“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杀人了就要偿命,我管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求求你,不要杀我娘,我的命是她给的,她要拿去就拿去好了,天公地道的,我不怪她!”
被大黑、大红小绿联手镇压的吊死诡却苦苦哀求着,疯狂地挣扎着,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调查局建立之初,就是为了清除邪祟,斩妖除魔。”
在赵四婶子跟前站定,赵清影抓着她的发丝,一刀向她的脖颈抹了过去:“你虽然披着一张人皮,但连亲生骨肉都杀,比妖魔诡怪还要凶恶十倍!”
“头儿,不对吧,他的执念应该不是杀掉他妈,而是守护她……”陈长生皱眉,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了。
不过,赵清影有这等反应,实属正常,陈长生很理解。
若非用“通幽”亲自感受,陈长生只听这个故事,大约也会认为赵乐天的心里只有痛恨。
但其实,赵乐天对母亲痛恨越来越淡化,眷恋、担心与守护居多。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父母之爱舐犊之情才是无私的,伟大的,古往今来,也很多歌颂母爱父爱的文艺作品。
但为什么那么多父母在离婚后不愿意抚养孩子,又为什么很多父母将孩子当作赚钱的工具?
其实,父母对孩子的爱没有那么纯粹,常常都是伴随着条件的。
当孩子不听话、不配合自己时,大部分父母就会嫌弃或失望。
而孩子对父母的爱,则是无私的,无条件的,和本能一样。
正所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不论父母赚的钱多不多,地位高不高,在孩子们的眼里,父母就是无可替代的,总是粘着他们,眷恋着他们。
“不!”
一声绝望地痛呼响彻小院,吊死诡的“身躯”变得淡渺,突然间执念爆发,吊死诡消失,凝聚成一根麻绳,如一杆长枪般,朝着赵清影的后心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