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风流的父亲回归
屋里,正在抽抽噎噎饮泣的三位老人抬头朝他望去,吴克惊讶地睁大眼睛,盯着一位头发花白,满脸是皱褶的瘦弱驼背老人:“是爸爸?爸爸,您回来了?”他激动的声音颤抖。
吴克父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魁梧健壮的男子汉,溢满泪水的眼里透出欣喜:“我的儿,一转眼就顶门立户了,时间真是快呀。孩子,爸爸这么多年没有好好照顾这个家,心里有愧呀”。
老太太老泪纵横地把瘦骨嶙峋的儿子揽在怀里:“孩子,快别这么说了,你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在外这么多年没有消息,娘这心里一直牵挂着,我就是到死都不会安心合眼啊。”
“娘啊,是儿不孝,儿不但没能好好侍奉您,反而让您老操心了。”
吴克的母亲也在一旁不停地抽泣,吴克父用粗糙的手,为老伴擦拭着眼泪:“老伴,别哭了。我错了,我不该跟着她,在外混,我得了脑血栓了,她却跟着别的男人跑了,唉,患难见真情啊,我真的很想你们哪,这么多年,让您受委屈了。”
吴克给长辈们道了晚安,便悄悄地退出了屋子。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我忙放下手里的毛活儿,缓缓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回来了?先坐下歇歇,我给您端饭去。”
吴克忙上前搀扶着我:“别忙活,我已经吃过饭了,您有孕在身,千万可不能累着啊。以后,您晚上早点儿休息,不要再等我了。”
“公鸡不在巢,母鸡睡不着。您辛苦了,让我为您按摩。”
吴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老婆,谢谢您,我们家十几年的分离,今天终于是大团圆了。难为您了,身怀六甲,还要跑那么远的路去接父亲。您快坐下,我去打点热水,给您泡泡脚。”
他脱下我的鞋袜,不禁大吃一惊:“我的天哪,您的腿脚竟然浮肿的这么厉害?”他试着用食指在我的腿上轻轻地按了一下,上面立刻留下一个很深的指印。
吴克双手捧着我的脚,眼泪噗哒噗哒地滴落下来。
“您怎么了?”
“哦,没什么。哎,我差一点儿忘了一件事儿,今天是我在雇主家干活的最后一天,他们做的饭菜要比往常好一些,给我碗里放了几块儿肉,我把它挑了出来,给您留着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一层层地把包肉的纸打开。
“哇,真是让人垂涎欲滴。”我喜笑颜开。
“怀孕的女人总是害口的,我来喂您。”
“先等等。”我从桌子上拿来三个纸杯,把肉分成三份儿:“分好了,还剩下最后一块儿,咱们俩分着吃吧。”
“您把它吃了吧,您怀着孩子,需要营养。”
“您整天在外辛苦干活,也需要补给。”俩人你推我让了半天,我见拗不过丈夫,只好背过身去,佯装吃肉状,然后,美滋滋地对丈夫说:“这肉可真香啊,不信,您就闭上眼睛闻一闻,连我呼出来的气都是香喷喷的。”
吴克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我趁机把肉塞进丈夫的嘴里,然后,抿嘴笑了。
嚼着这块儿肉,吴克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掩拭自己内心的酸楚,他顺手拿起床上的毛衣:“这是给谁织的毛衣?图案可真漂亮,咦,您怎么在拆一件新毛衣,这可是岳母大人给您准备的过冬衣服啊。”
“我要给爸爸织一件厚实的毛裤,他老人家腿不好。”
“可您怎么办哪,农村荒天野地的,是非常寒冷的。”
“没关系,我年青,活力大,能熬过冬天的。”
“唉一”吴克忧郁的长叹一声。
“不怕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望着妻子那双自信、纯净的眸子,吴克顿时兴高采烈起来:“爱妻,只要有您在,我不怕人生征途路泥泞,您给我安慰、理解和温情;爱妻,只要有您在,我就一定能够摆脱这贫无立锥之地,潇洒地迈进康壮大道。”
吴克情绪激动地抚摸着我的肚子:“我的儿,你听到爸爸的声音了吗?你母持家有方,你父雄心壮志,咱们的家业一定会发达兴旺,你也会在我们爱的抚育下,茁壮健康成长。”
吴克带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进入了甜蜜的梦中。
月光的银辉映着我幸福的笑脸,我低声吟唱着:“我那沃土上的小小根芽呀,每天,我都要用虔诚和爱浇灌你,用微笑和快乐培植你。孩子啊,听着我美妙的歌声,你在里面就不会寂寞孤单;听到我真挚的祈祷,你一定会像月亮般美丽、狮子般健壮。”
胎儿仿佛听懂了我的话语,小脚不时的在里面蹬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我欣喜地看着,不禁哑然失笑:“你这飞翔的鸟儿,被幽禁在这狭小、漆黑的空间里,一定是着急出来,要在蓝天上轻盈展翅。孩子,我也盼望着和你见面的那一天,并且早已用极大的热忱做好了一切准备:你瞧,尿布、奶瓶、小衣裳,还有院子里爸爸为你做的童车、木马。再耐心的等一等,我的小宝贝。”
乡村卫生院,吴克和家里人正在走廊里焦急地徘徊着,吴克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几小时前,他在医院为妻子实施剖腹产的手术单上签了字。
此时忐忑不安的他紧张、害怕,汗水渗透了他的衣服。他不时地看看墙上的挂钟,一次又一次地把脸贴在手术室门上,侧耳细听,嘴里不停地嘟哝着:“怎么这么久?怎么这么久啊?”
老太太不停地为孙子擦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孙子,别着急,稳住了。我已经向菩萨祷告过了,我的孙媳妇是不会有事儿的。”话音刚落,手术室里传来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亲属们欢呼雀跃。
不一会儿,护士小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了出来:“如梦的家属来了没有?生了个男孩儿,五斤重。母子平安。”
吴克仔细端详着眉清目秀的儿子,真是欣喜若狂。
老太太双手举过头顶,向苍天作揖:“感谢上苍赐予我这么可爱的一个重孙,用您的万丈光芒把他的一路照亮,让他顺当、顺当再顺当。我的祷告一定会灵验的,是吧,老天爷?哈哈,我真是叫花子拾到了金元宝——乐得我神魂颠倒。现在各路将领站直了,准备接令:他二婶,赶快拎着小米粥到产房候着;他大伯,快把红鸡蛋、喜糖分给医生、护士,可千万别忘了向人家道声谢;他二大娘,你去把三轮车上我衣服口袋里的长命锁拿来,待会儿我要亲自给我的重孙戴上;他三叔,有劳你往家捎个信,告诉我儿子、儿媳,如梦母子平安,别让他们总是牵挂着;吴克,你——”
“奶奶,您千万别给我下旨了,我会雷打不动的在这儿守候着,等着我媳妇出来。”
“哈,不错,精灵的孙子,你已经开始执行我的命令了。”亲属们在老太太的统领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蔚蓝的天空,金色的太阳照耀着整个大地,原野含笑,丝丝垂柳在风中摇曳,春草明净的翠叶上镶嵌着宛如珍珠般的露珠,烂漫的山花散发着芬芳,小鸟在枝头上快乐地歌唱。
脸上每条皱纹都荡漾着欢乐的老太太率领着亲属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我怀抱着肢体散发着清新、花朵般甜蜜纯香的新生儿,走在这一行人当中。虽然我的两腿发软,步履缓慢,可我的心却被刚跨进母亲行列时那份激动和自豪陶醉着,一双温柔慈爱的眸子里闪着晶莹的泪珠:“我可爱的小太阳,漫长地等待,终于在四月把你盼来,我好骄傲啊,因为我繁殖了你。你是我生命的延续,你是我今后生活的希望和寄托。孩子啊,你已经来到了碧蓝的天空下,你瞧,那荡漾着绿波的田野;你听,鸟儿美妙的合唱;你闻,那随风送来的花香。孩子啊,虽然只有五斤重的你是那么弱小,但你并不无助,我会用毕生的精力去呵护你;我会用自己的身躯为你扫平道路上荆棘和障碍,我会让你在铺满鲜花锦绣的路上健康快乐地成长。孩子,把你那握成小拳头的手伸开,孩子他爸,您也过来,让我们的手放在一起,从这一刻起,人生路上,我们牵着手,一同走。”
走过来的吴克带着深深的关爱,久久地俯视着襁褓中的儿子,满怀激情地说:“我的儿子,在这光辉日子里,爸爸要把世界上最大的礼物——祝福送给你,愿我的儿吉祥如意。”
回到家,老太太精神抖擞地应酬着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乡亲。当繁星洒满了夜空时,小院又恢复了宁静。我们夫妇小心翼翼地照料着新生儿:洗澡、穿衣、喝水、换尿布,汗流浃背地忙碌了半天,才算是让孩子安静地入睡。望着摇篮里的儿子,我们相视一笑,然后双双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感慨万分:“哎哟,这为人父人母可真是不容易啊,养儿方知父母恩哪。”
吴克抚摸着我原本平展而光滑的腹部上,平添的那因剖腹产而留下的大疤痕,内心充满了感动和歉意:“老婆,真是对不起,让您受苦了,谢谢您。”
“夫妻不言谢。孩子他爸,儿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就叫吴赢吧,寓意是希望他长大以后能像雄鹰一样搏击天空,展翅飞翔。”
“哇——”吴赢直着喉咙啼哭着,我忙把儿子抱在怀里,撩开衣襟,给他喂奶,吴赢使出全部力量吸着奶水,我怜爱的拿毛巾给儿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寂静的小屋里,我那那悠扬的歌声传入耳际:“孩子啊,我舍不得你哭泣,把你紧紧地拥入怀里,让我用手帕擦干你纯洁的泪滴;儿子啊,你是那么的美丽,脸儿像玫瑰,灵魂如百合,你就是一首快乐的歌。”
烛光下,我的脸上闪耀着圣母的光彩,美丽的眼睛里放射着无比慈祥的柔光,吴克瞅着伴着吟唱有滋有味吸着奶水的儿子,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这个曾给自己无穷乐趣的,把全部的爱都毫不保留地献给自己的女人,现在却被我的儿子占有着,她同样也是在全身心地奉献着,此刻,即使我再有渴望,也必须得忍受着。因为她成了圣母,圣母应该是被爱戴、崇敬和虔诚叩拜的。”想着想着,吴克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孙媳妇睡了吗?开一下门,我有话要说。”吴克慌忙跳下床,拉开门闩,揉着惺松的眼睛问道:“奶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我有重要是的话要对你们说,孙媳妇,你每次喂完奶以后,都要把孩子竖起来,拍拍后背,这样可以帮助孩子消化。”我轻轻地拍着刚吃饱的儿子,老太太屏住呼吸,仔细地倾听着:“好了,我听到孩子打饱嗝了,把孩子放进小车里睡吧。第二:孩子睡的时候,头要放好,这样,他才能睡个好看的头型。还有,那就是孩子吃奶的时候,可千万不能躺着喂,要是睡着了,堵着孩子的呼吸,那可是不得了的。”
突然,摇篮里的孩子大哭起来,吴克焦急万分:“奶奶,孩子怎么了?睡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间哭得这么凶?”老太太手脚忙乱地查找着原因,摸摸头,拨拉一下褥子:“这下面不湿,上面不热,又刚吃过奶,没病、没拉,又不饿。哎呀,我也没招了,找不出原因啊。”
“孩子是受委屈了。”我边说,边迅速地给孩子宽衣解带,从孩子的胳膊上找到了一只大蚂蚁。孩子的哭声立刻停止了,咂咂小嘴,又香甜地睡去。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真是奇了。”吴克惊叹不已。
“母子连心嘛。好哇,如梦办事,让人放心,这一回,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老太太乐滋滋地颠着小脚离开了。
凌晨,当吴克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踏进小院时,一看见自己小屋的灯光,便顿时来了精神,他压低嗓门亲切地呼喊着:“孩子他妈,我回来了。”
那柔和欢快的声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耳边响起。他走进寂静无声的小屋:“咦,这深更半夜的,他们母子去哪儿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