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惊飞鸳鸯鸟
忽然，吴克看到了桌子上的纸条，他拿起留言条，一目三行地读着：“孩子身体，我带他去乡卫生院看医生，别着急，我们很快就回来了。饭菜在灶台上煨着。爱你的妻。”他紧张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我的天，医院离这里有二十多里的山路，而且半路上还有一条两千多米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她一个女人家怎么能行。”想到这儿，心急如焚的他拔腿冲出院子。
月光下，披着一身银辉的我迎面走来，吴克疾步上前，接过我怀中的孩子：“儿子怎么了?要紧不?”
“发高烧，大夫说是感冒了。刚刚输完液，暂时没什么大碍。”
回到家，吴克一把孩子安顿好，就忙不迭地给我擦汗换衣：“老婆，快换换衣服，湿衣服穿在身上容易感冒。哎，来回的路上，有一条两干多米的隧道，里面黑灯瞎火的，一个男人进去还提心吊胆的，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倒没感觉里面太黑，因为我刚一进洞口，就有一个发亮的东西在前面飞，我一直跟着这亮光往前跑，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吴克开玩笑道：“这发亮的东西也许是您放飞的那只鸟，来报恩了。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天马上就亮了，您赶快睡一会儿，让我来照看孩子。”
“还是您睡吧，我得观察孩子。”
“我也睡不着，我去把您的衣服给洗一下。”吴克拿着衣服走到院子里，一张纸条从我口袋里滑出，他弯腰拾起，借着灯光一看，不禁惊讶万分：“卖血单？！我儿子看病要靠老婆去卖血?!”他的心犹如撕裂般地疼痛，他把头狠狠地往墙上撞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低声哀嚎着：“我算个什么男人哪?我的老婆竟然卖血来支撑这个家。”
也许是心灵感应，吴赢在屋里也大声哭起来，哭得是那么伤心，随即，我那甜蜜温柔的摇篮曲在吴克的心弦上震动着：“睡吧，我的乖宝宝，躺在妈妈的怀抱，在歌声中闭上你的小眼睛；睡吧，我的小宝宝，月亮婆婆挂在树梢，美丽的星星也闭上了瞌睡的眼睛；睡吧，我的乖宝宝，妈妈在守着你的安乐窝，静谧的夜是那么祥和。”
洗完衣服的吴克出神地凝视着在烛光下飞针走线的老婆，虽说她是一身农家女打扮，可在吴克的眼里，纯朴的老婆是那么的美丽，他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浪和爱意，他走上前，把我揽在怀里：“老婆，您不觉得苦吗?吃得是粗茶淡饭，穿得是平常衣，没有精美的餐具，没有金光闪闪的手饰，每天都是夜以继日的操劳，金枝玉叶的您本不该过这种生活的。”
“日子虽说有些艰辛，可上天却给了我公平地补偿，它把您那颗犹如旭日般红彤彤的心给了我，又赐给我一个这么漂亮聪颖的儿子，家里的老人慈祥和睦，可爱的你们时时让我沉浸在诗人的浪漫激情中，开心的我总是像喜鹊一样唱着欢乐的歌。我不会和富家女比，灯红酒绿由她们去。知足让我心情舒畅，上天赋予我的更该好好地珍惜。”
“老婆啊，我爱您，让您过上安逸富裕的生活是做丈夫的责任，我决不能让您和我过一辈子这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才勉强果腹的日子，我不相信人的命是天注定的，我要走出这穷山沟，到外面的世界去发展，待我成功以后，再用我坚硬的双翼把你们都载出去，永远告别这贫穷的日子。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早一点儿让您戴上钻戒。”他内疚地抚摸着我手上的那只铁环定婚戒指。
我深情地望着丈夫，柔声细语的话儿如清泉般从我那秀丽的双唇欢快地流出：“我最大的心愿是您平安健康，人生中的钱财、权势犹如过眼烟云，转眼即散，请您不必为此费神劳力，芸芸众生，男女有多少，我们却能走在一起，组织家庭生儿育女，感谢上天恩赐的这份情缘。我既然选择了您，就会接纳您的一切，心儿真的无怨无悔，把家变成温暖的巢，让在外奔波的您能轻松愉快的回巢好好歇歇脚，这就是我最大心愿。”
“好老婆，谢谢您，我知道，您从不会给我任何压力，但我是男人，让咱的家富起来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出外打工的主意已定。天一亮，您就把咱家那只老母鸡拿到镇上去卖了，能卖个十几元钱，您再买两瓶酒，做几个小菜，请村干部到家里来吃个便饭，目的是让他们给我开个进城的通行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记着，一定早去早回，别让我操心。”吴克说完，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天刚蒙蒙亮，头扎兰底印有白花的三角巾，身穿深蓝色粗布衣服，脚蹬一双黑色平底布鞋的我提着竹篮上路了。牵挂着孩子的我一路走得匆忙，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手中的篮子摔出去老远，母鸡从篮子里跳了出来，钻进了路旁的玉米地，我随即也跟了进去。母鸡好像有意和我捉迷藏，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捉住。
等我赶到镇上，晌午已过，赶集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蹲在路边，一双期盼的眼睛望着过路的行人，我多么希望能有人来把我的鸡给卖走啊。偶尔，会有人走过来问个价，却没有要买的意思，眼看着日头从西边落下了山，我不觉心中着急，正在这时，一个文质彬彬、衣着整洁的年青人走了过来，从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你可以感觉到他的热情、睿智和深思：“大嫂，请问您这只鸡多少钱?”
“这是一只正下蛋的母鸡，三元钱一斤，这只鸡七斤重。”
“哦，二十一元钱，我买了。”他边说边掏钱。
“先生，真对不起，我来得匆忙，忘记带秤了，对面有公平秤，咱们一起过去秤秤，好吗?”“不用，我相信您。人和人之间就应该互相信任嘛。哎哟，真是抱歉，我这掏来掏去口袋里只有十八元钱，还差您三元，您和我一起到家里去取，好吗?我家不太远，半个时辰就到了。”
“不用了，我也赶着要回家。”
“可我今天如果不把钱给您的话，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因为我是在城里上班，我这次回家乡主要是给我伯父办丧事，现在，这儿除了伯父给我留下的几间旧房和两亩地外，我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以后不会有机会回来了，我们也很难再碰面，我真的希望您能随我一起回家拿钱，乡下人不容易，分角计算着过活啊，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您吃亏啊。”
听着这番通情达理的话，我不觉抬起头，微笑地说：“没关系，这都是自家养的。”
年青人被这无与伦比的美貌惊呆了：“我的天，她哪像个农村大嫂，简直就是仙女下凡。”良久，他才缓过神，冲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声喊着：“大嫂，我叫吉祥。您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村的?我要把钱给您送过去。”
我听到声音，回转身，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又迈着轻盈的脚步继续赶路。
我一进院子门，老太太佯装生气地说：“如梦老师，学生能不能给你出个题目。”
“当然，我们是民主教学。”
“好，我建议你能给我变个魔术，把咱家那只正下蛋的老母鸡给变出来。”
“这，这——”见我面露难色，满脸窘迫的模样，老太太“噗哧”一声乐了：“孙媳妇，别着急，奶奶是逗你玩呢，你不是总说让生活添点颜色才有意思吗?叫什么有末杆儿。”
站在一旁的吴克敞怀大笑：“奶奶，那叫幽默感。”
“不管叫什么，那意思我明白，就是叫人开心嘛。奶奶我可不是骑着牛车赶路——死落后，我要学你们年青人的语言，和你们看齐。孙媳妇，吴克把你卖鸡的事儿已经告诉我了，他说要进城打工去。唉，他总觉得自己是一块儿绸缎做了尿布——屈才。”
吴克接上话茬：“奶奶，我要是进了城，那就是绸衫上绣牧丹——锦上添花啊。”老太太一撇嘴：“我看哪，你这是哈巴狗想咬月亮——不知天有多高，我觉得你到了城里就好比砍柴刀刮脸——玄呼。再说了，家里就你一个壮劳力，你这一走，全家老小就好比矮子过河——难过啊。人这一辈子都是靠命运摆布的，贫富在天定，再折腾也是没用的，在哪儿都是一样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轻松的生活。好好守着老天恩赐给你的财富，还是在家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吧。”
“奶奶呀，您不觉得我是千里马拉犁杖——大材小用了？城里也并不像您所想象想象的那么神奇，只要我如同跛子踢毽子——拼命做，就一定能成功。到那时候，我就把您接进城，好好享享清福。”
“我的孙子啊，只怕那城里的活儿让你就像麻雀抬轿子——担当不起啊。唉，奶奶我现在是举着旗不放下——拿不定主意啊。让你当农民，你觉得好比是鼻子里生豆芽——伸不开腰；让你进城去，我看那是蛋壳里发面——没多大发头。不过，看你们夫妻俩是吃了扁担——横了心，我只有同意你们去干那拿着马杆儿探月亮——痴心妄想的事儿。孙儿，记住：出门在外，与人为善，以忍为上，能忍则安，明白吗?”
“明白。奶奶，您放心，孙儿会时刻记住您的教诲。”
“好了，你们小两口再合计一下进城的事儿，我该去看宝贝重孙了。”嘴里念叨着重孙的老太太眉开眼笑的颠着小脚奔向吴克的小屋。
不一会儿，她又惊又喜地拿了面镜子，轻声招呼着：“如梦老师。快过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宝贝啊?刚才，我在看着小重孙睡觉的时候，一不留神，这里面就映出个人影来，她还跟着我学样。这里面的人是我吗?”
如梦摘下头花，戴在老太太头上：“奶奶，您看，漂亮吗?”
老太太对着镜子，细细端祥着：“漂亮，漂亮。孙媳妇，这是什么宝物?里面还能装个人?”
“奶奶，它叫镜子。它里面的成像是由于光的反射形成的。您要是喜欢，这面镜子就送给您，您每照一次，就会年青一岁。”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这镜子当真这么神奇?那我要是照个百十次的，不就和我的小重孙一样大了吗?你们说，到时候，是我带他出去玩，还是他带我出去玩啊?哈哈，孙媳妇可真会逗我开心。如梦老师，这个头花儿先还给你。它很好看，不过，戴在奶奶头上不合适，奶奶是过了清明还结蕾——再开花也无春意了。就让这个宝物在我手里暖几天吧，等热呼了再还给你。”喜形于色的老太太抱着镜子在院子里迈开了步子，微微抖动的腿脚踩在积雪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像在低声微笑。
“快上床，我把被窝给您暖热了。”吴克宽衣上床，钻进了我用身体捂热的被窝。
今晚，他不像往常那样很快进入甜蜜的梦乡，而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在煤油灯下飞针走线的我，看得出，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透着难舍之情。
“老婆是不想让我远离，她把无尽的思念隐藏，宁愿自己独守相思之苦，却不为难我，让我放弃以确定的目标。我是男人，有责任和义务出去开辟一番天地，让你们都过上幸福的生活啊。漂亮多情的妻呀，我走以后，您就应该像咱家门前的那棵树一样，默默地守好小屋。白天和风儿攀谈，晚上静观浩瀚的夜空，外面的繁华不要神往和羡慕。每天都要怀着愉快的心情，为小屋的人遮挡着寒冷的风。也许，别人会讥笑你白活，可在我眼里，您永远是洁白神圣的。”
想到这儿，他把头紧紧地依偎在我的怀里，轻声低语：“老婆，您一定要安心留守在小屋，只要有您在，我总是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中，灿烂的阳光下永远走着我潇洒的身影。”我停下手里的活儿，对着丈夫微微一笑，玫瑰色的双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儿：“您就放心吧，我会全力以赴地守好家园的。”
吴克望着妻那对星星般纯情明亮的眸子，情绪激动起来，他猛地把我搂在怀里：“我好爱您，趁着夜色正浓，让我们像孩子一样尽情撒欢儿，再次陶醉在人间仙境里。”
他一口气吹灭了油灯。摇篮里一对黑玉般的眼睛闪着光亮，他本不愿扰了这对有情人，只是由不得他的心愿，哗啦啦的撒尿声惊飞了这对鸳鸯鸟。
天刚蒙蒙亮，背着行囊的吴克带着我的叮咛和嘱咐，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回首的向村口那条通向外面的世界走去：“好了，老婆，就在这个路口告别吧。”
我从颈上取下平安福挂在丈夫的脖子上：“您一定要多保重。”
我拥抱着丈夫，然后把两个热呼呼的鸡蛋塞进丈夫的口袋。
吴克深情地抚摸着妻子丝绸般柔软的乌发：“老婆，您也一定要多保重!”手儿紧紧相握，泪水模糊了双眼，心儿虽然忧伤，脸上却都挂着笑容。
吴克一边吻别儿子，一边把鸡蛋悄悄地放到孩子的背囊里，他挥了挥手，踏上了充满憧憬的小路。
“再见，一路平安。”
我恋恋不舍地望着丈夫渐渐远去的背影，两行热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