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笑对苦难

　　我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扶着肩上挑着化肥的扁担，轻盈的脚步行走在田间小路。

　　“如梦，先等一下。”

　　老队长气喘吁吁地赶到我跟前：“哎哟，维卡，你走得可真快，像飞得似的。给，在这张表格上签个字。”

　　我放下肩上的担子，擦了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问道：“什么表格?”

　　“特困补助，每月二十元。”

　　“不，我不签，我不要救济，请把这钱补给那些孤寡老人，他们比我更需要。”

　　“如梦，现在咱村就数你家最困难。老、弱、病，又加上个吃奶的孩子，你一个女子怎承担的了?所以队委会集体研究决定——”

　　“队长，谢谢您们。但这钱我是不会要的。”

　　“老刘，老刘啊，我去帮咱妈干地里的活去，还要在妈那儿住几天，我给你和孩子烙了几张大饼，在屋梁上挂着呢，那是你和孩子这几天的口粮。如梦妹子，等我回来找你聊天，回头见啊。”

　　一个矮墩壮实的妇女迈着大脚边走边和他们俩人打着招呼。队长使劲儿地朝媳妇摆着手，满怀的高兴禁不住流露在他的脸上：“如梦，真的谢谢你，你给全村的媳妇树了一个孝顺老人的榜样。就连我家那个小山炮似的厉害媳妇也被你感化了。她和我娘多少年都不搭腔，可你瞧现在，隔三岔五地都要去帮我娘干活，她们婆媳的关系好了，我再也不用夹在她们两个中间为难了，家和了，我就有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如梦，你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说一声，千万不要硬撑着。我去把这二十元钱给王大爷，你下地忙去吧。”

　　我挑着担子来到树下，在地上铺了一块儿塑料布，把睡梦中的儿子放在上面，正在吃草的牛羊停下了嘴巴，好奇地“哞哞”“咩咩”地叫着围了上来。

　　我伸出食指轻轻地嘘着：“牛羊啊，你们小点儿声吟唱；鸟儿啊，你们也轻轻地昵喃，我要到地里浇水施肥，拜托你们守好酣睡的小朋友，请你们卧在他的身边，静静地聆听生命的心跳，在这绿色田野的衬托下，从他那圣洁灵魂迸发出的美妙旋律，一定会让你们感动。”它们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静静地伏在儿子的周围，并不时地甩动着尾巴，替他哄赶着蚊蝇。

　　“孙媳妇，收工了？来，到我这屋，给你一个惊喜。”我随老人进了屋，床上一排新颖别致的竹篮和草帽映入她的眼帘，她拿起一个竹篮细细观赏着：“这手艺确实不错，奶奶，这是您编的吗？”“是我们仨，我是编织组长。”老太太自豪地说。

　　看着老人们那一张张荡漾着欢乐的脸，我向他们伸出了大拇指：“您们真棒！”

　　“唉，孩子啊，你是跛子踢毽子——拼命做，我们做老的心疼啊。有心和你下地干活吧，那是脸盆里学游泳——不结合实际，我们啊，就好像黄鼠狼背兔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可看你黄牛咬着黄连——那么吃苦耐劳，我们也要学蚂蚁抬大虫——各人尽各人一份力。如梦老师，得到你的夸奖，看来我们这鸡窝里打拳——小把式，还说得过去。孙媳妇，给我们一些奖励，好不好?”

　　“好咧，您们等着，我给您们发奖品。”看我出门，老人们窃窃私语，猜测着奖品。

　　我拿着三件毛衣来到老人跟前：“您们三位一人一件，穿上试试。”看着试穿毛衣的老人们喜跃卞舞，我也开心地笑了。

　　柔和的月光洒在小院，院子里倾斜的木椅、旧藤椅、小方凳、木马都被镀上了一层银光，从这静物中仿佛又能听到老幼的欢歌笑语：“这透着宁静、祥和、亲情的氛围真是好感动，这才是人间的希冀啊!”不能自禁的月亮躲进云层，默默地把一汪泪水从空中抛下。探头俯瞰，刚才那阵春溪般的流水把小院女主人家的窗户擦得更亮。

　　“我看到了摇篮里那个天使般的婴儿，睡梦里的他笑得多美!我看到了在窗前飞针走线绣荷包的那双柔情的大眼睛，听到了她那甜的像蜜糖似的声音：‘爱您呀，丈夫，爱在心里，让我再为您绣一个吉祥如意的荷包，丝丝情意化成一句祈祷语：祝您万事如意。’在她那犹如碧波般温柔的神情面前，我黯然失色。晚安，今夜我也不眠，我要思索该怎样向天庭上的同伴讲述所看到的美丽家园。”柔和的月亮感动道。

　　“如梦姐姐，如梦姐姐——”

　　正坐在院子里编织的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活儿：“哦，是小玉啊，找我们当家的什么事儿啊?”“奶奶，您看!”小玉从背后伸出手。老太太喜出望外：“啊，从哪儿弄来这么漂亮的花儿?”

　　“这是姐姐从郑州带来的花种，让我在我们家的暖房搞实验，看，成功了!这茂盛、美丽、润泽的花朵就想姐姐的脸颊一样。奶奶，快告诉我，姐姐去哪儿了?我要赶快向她汇报这个好消息。”

　　“她一大早就带着孩子去镇上卖竹篮了，恐怕要晚些时候回来。”

　　“那我就先把这些花插在她的窗台上。”小玉走到窗下，不禁被明净的窗户上挂的串串荷包所吸引，绣在荷包上的各种花卉图案竟招惹的蜂蝶纷纷落在其上：“哇，绣得像真的一样，可见姐姐的功底之深啊。姐姐不但会种花，绣花的技艺也如此精湛，真了不起!奶奶，您老可真是有福气啊，娶了一位这么心灵手巧、聪慧能干的孙媳妇。奶奶，咱村有姐姐这样的能人，我们的生活就一定会越过越红火。奶奶，您就瞧好吧，我准备和姐姐一起成立个种花、绣花的服务社，对，我现在就去做筹备工作，再见了，奶奶。”

　　“哎，丫头，可别忘了，我也要入社。”小玉的背后传来老太太欢快的声音。

　　7：从炼狱中站起

　　夕阳下，肩上背着一捆柴的我左手拿着小树枝赶着鸡和鸭，右手拿着口琴吹着回家的小调儿，骑在牛背上五岁的儿子随着那悠扬的小曲儿信口无腔地唱着，树上的小鸟和他比赛着歌喉，真是一曲美妙的合奏!野鹤应拍起舞。

　　“好一道黄昏下的美丽风景啊。”到此投递的邮递员不觉感慨。

　　“邮递员叔叔，有我爸爸的信吗?”吴赢兴奋地朝邮递员挥着手。

　　“有，小家伙，快让你妈妈来签个字。”

　　“啊，爸爸终于来信了，妈妈，快冲。”

　　“好咧。”我把柴从肩上卸下，然后箭一般地飞了出去。

　　鸡、鸭欢蹦乱跳地跟在我后面奔跑着。

　　“妈妈，快过来，把信揣在我的怀里。”

　　我把儿子从牛背上放到自己肩上：“乖儿子，咱们快去把喜讯传给太奶奶他们。”我像一只蝴蝶在田野上飞了起来，飞进村子，飞到了自家小院。

　　“太奶奶、爷爷、奶奶，我爸爸来信了。”

　　“哎哟，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这小子的信盼到了。孙媳妇，把信念给我们听听。”老人们的脸上透着兴奋。

　　我把信拆开，朗朗地读了起来：“亲爱的奶奶、爸爸、妈妈及如梦母子：您们都还好吗?我在郑州工作的很顺利，身体也很好，唯一不足的就是非常想念你们，这次随信寄回五百元钱，你们都买点儿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另外，你们大家一定要保重身体，千万别让我牵挂。如梦，您还好吗?儿子怎么样了?相信他在您的精心呵护下，一定聪明又健康。家里的老少都指望您了，拜托您好好照顾他们，多谢了。好了，由于时间关系，信就写到这里吧。此致敬礼。吴克上1994/11/16”念完信，一丝淡淡的惆怅涌上我的心头，她把信封里的钱取出来交给老人，抿嘴笑着和老人们告别，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坐在床边的我拿着信，纵然翻来复去，还是那几句家常语，又拿起信封倒了倒，我多么渴望丈夫能用醉人的甜言蜜语再单独给她写几句：“丈夫啊，我正受着相思的煎熬：我的脸儿苍白憔悴；我那丰满的腰身正变得如此瘦削；为什么您却如此吝啬，不给我一句爱慕的话语?我不在乎春去春来花落花开；不在乎三九寒风；不在乎田间的辛勤劳作；不在乎黑夜孤灯相伴的寂寞；不在乎激情只在梦中，只要人生路上有你还把我来惦念．”

　　忽然，儿子跑过来，百灵鸟般宛转动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妈妈，闭上眼睛。”

　　我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让我亲亲您的眼睛，您的眼睛就会像明亮的星星一样；亲亲您的脸蛋，您的脸就会像花儿一样漂亮。睁开眼睛吧，看看，你是不是很漂亮。”

　　儿子用镜子照着我。

　　“谢谢我的好儿子。”我把儿子揽在怀里，不停地吻着他乌黑厚密的头发。

　　“孙媳妇——孙媳妇—”我答应着，忙起身把老太太搀扶到床边：“奶奶，您请坐。”

　　“孙媳妇，刚才我们通过了一项重要决定，那就是派你做代表去郑州城看看吴克。”

　　“真的?!”喜悦飞上我的眉梢。但很快，她的嘴角便浮起了一丝无奈：“不行啊，奶奶，家里这一摊儿，我实在走不开啊。”

　　“唉，我们都好比是放在你手里的刺猬——撂不下又扔不掉，不过，这次你就放心地出门，呆会儿我就找人去给任其他表姑捎话去，让她过来照应几天。你们俩这么久不见了，都一定互相惦念着对方。哎，顺便再给他捎些过冬的衣服。”

　　维卡忙从床头拒里拿出一个包裹：“奶奶，我早就把他的棉衣给准备好了。”

　　老太太打开包裹，摸着厚实软活的棉衣，不觉赞叹；“不错!不错!这活儿做得挺细的。现在的年青人很少会做针线话儿了，哎哟，我的孙儿就是有福气。行，你明天早上就出发。乖孙子，过来让太奶奶抱。嘿，瞧你的鼻涕流到嘴里了，自产自销啊!哈哈——”

　　“哇，太奶奶，您一笑，额上的皱纹就像煤堆里找蚂蚁——难找。”祖孙俩互相开着玩笑。

　　我一边在厨房里忙着晚饭，一边欢乐地哼唱着。

　　夜深人静，心胸翻腾着激动浪花的我还在对着镜子设计着自己的装束：“我愿丈夫心，化做光明烛，不照风情万种，只照我的俭装束。”

　　望着镜子里朴素而又带些羞涩的美丽少妇，我甜甜地笑了，因为我的心已经张开了飞翔的翅膀，飞到了丈夫的身旁。

　　我风尘仆仆地下了火车，手里拿着地址，一路打听着来到了丈夫的住处。我轻轻地叩着门，里面没人答应，我推开了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我怀顾四周，屋子挺宽敞的，收拾的也挺干净，冷暖空调，沙发，电视一应俱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丈夫从心底里唱出来的情歌，

　　我激动的心狂热地跳动着，幸福的笑脸像池塘里开得盛大的荷花一样。

　　我忙拎起包裹藏进了壁柜里，我要趁丈夫不注意的时候，突然降临到他身边，着着实实地给他一个意外惊喜。

　　拎着暖水瓶的吴克欢欢喜喜地走了进来。

　　“老公——老公——，我回来了。”一个娇艳的女人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看我今天买的衣服怎么样?”我轻轻得把柜门推开一条缝，只见自己丈夫那一双放着明亮光彩的眼睛正如痴如醉地欣赏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漂亮!”

　　“哎，你也得与我般配，快把你这身衣服脱下，换上我给你买的名牌衣服。”

　　吴克顺从地穿上了西装。我看着穿得笔挺西装，洋洋得意地在镜子前不停自转的丈夫，再望望自己手中赶了几天几夜才做出来的御寒衣服，心中不觉委屈：“唉，我千里迢迢送来的这些衣物，他并不需要啊。”

　　“喂，老公，该到床上帮我按摩了。”

　　“明白了，我的女王。”丈夫一把抱住她：“你这蛊惑人心的小妖精，你总是让我魂魄飞出身体。”

　　“我爱死你了，老公，你永远只能属于我一个人。”女人喃喃着。

　　他们大声喘着气，不停地呻吟着，声声如铁锤砸在我的心上：“这就是我的丈夫?这就是我全身心爱过的男人?这就是我毫不犹豫地辞掉郑州的教师工作；辞别亲人，跟着他，把自己的终生相托付的人?”我犹如一股欢乐的小溪突然来到了沙漠，又好像灵魂被扔进了龌龊的炼狱里：震惊、无助、愤怒、痛苦之火一下子把我吞噬。

　　一对疲惫的男女终于睡着了，那即将窒息的生命也从灰烬中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精疲力竭的她凄然地坐在街旁，抬头望，天空黑漆漆的，没有星星，不见月亮，四周静悄悄的，孤独的我无奈地嚼着嘴里的涩果：“生活中还有什么事情比自己最信任的人所背叛更为痛苦呢?有谁能治疗我的伤痛?为什么啊?这究竟是为什么?薄情的丈夫啊，你那爱情誓言在哪里?你怎会把你的诺言忘记?我本是一个怀藏爱情的骄傲女人，可如今你却让我羞辱地做着一个毫无任何尊严的妻子!为什么你要玩情欲的游戏?负心的男人啊，我时刻牵挂着你的冷暖；我每晚都在梦里把你呼喊；我一路艰辛地寻你而来，谁曾想你却和娇客卿卿我我，沉浸在醉魂蜜梦中。你啊，在逍遥欢笑，可知我悲断肝肠!苍天啊，苍天，我何罪之有?为什么却用如此利刃刺我心窝?苍天啊，苍天，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弱女子，只想和自己相爱的人牵手走完自己的一生，难道我的要求过份吗?可怜我枉有一颗痴情的心；可怜我的情感被如此践踏；可怜我这无魂的躯体不知该游向何方!”悲痛欲绝的我再也无力支撑虚弱的身体，我慢慢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