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走出饭馆,手里还拎着两布袋包子,这些都是青衫出的钱,包括那碗羊杂汤。
青衫已是先一步离去,出门时的方向也是奔着药铺去的,走之前他也与牧云谈过,说道佣兵营里的饭菜不好吃,所以他走出去时手里同样拎着几个布袋,里面想来装着一些给兵营弟兄吃的早餐。
牧云站在街头,心中有些惊叹于青衫这种修行者竟然活得如此接地气,随后他看了看手上的事物,便打消了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逛街的想法,也往药铺行去。
当他给宋不才端去早饭时,青衫已经走出了药铺,二人便这样不辞而别。他进了宋不才的书房,发现老人仍然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只是老眼中莫名多出了很多光芒。
老人看到牧云送来肉包,心情更是大好,脸色甚至有些隐隐的红润,牧云见状也微微安心,将裹着食物的布袋放在他床头。
看着少年与十几天之前全然不同的脸色与精气神,宋不才欣慰一笑,忽然说道:“牧云啊,还好你来了咱们药铺,机缘不浅……”
牧云看了一眼老头,知道他在说炼丹一事,只是老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偷偷听到了此事,犹豫片刻后他才笑着说道:“我年龄小,不相信机缘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宋不才看着平静如水的少年,心头不知是回想起了外域采药的画面还是少年痛苦爬行的样子,不由得沉默,然后声音苍老沙哑地开口问道:“你在那之后,有没有想过活下来的意义?”
牧云不解,他低头说道:“这和机缘无关。”
“你遇上我,便是机缘。”
宋不才笑着说道:“而我现在在问你,你究竟有没有想过如何利用这些机缘去经历之后的事?”
牧云神色恢复平静,说道:“事已至此,我便无家可归,所以之后的事就是活下去,而活下去的意义……还是活下去。”
宋不才沉默,沉默得有些气恼。
牧云觉得有些憋,于是继续说道:“如果真要说具体点,那就活得有意思些,嗯,就是有意思地活下去。”
叹息一瞬,宋不才由最初的恼怒变为最终的无奈,说道:“这么小的年龄说出这种话,真的很没意思。”
牧云没有说话,他知道说那种话确实很没意思,但他并没有去否认自己先前说出的那句话,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比起一个仙风道骨之人,他更愿意去享受尘间尘事的原因吧。
房间中没有再响起说话声,显然宋不才也不想在这些很玄的问题上与牧云纠缠太久,他能问出这些问题,自然是因为昨夜在炼丹之时他想到了很多,而在丹成之时,他又看到了把自己想法变成现实的可能性。
而如今他不再想想这些有的没的,犹豫了一会儿,对牧云说道:“如今铺子里缺了些药草。”
“让金兰去抓药啊。”
宋不才摇头说道:“隔壁那铺子也没有,那种药草,老板娘定是不会让她那宝贵儿子去采摘的。草药生在城外草原上,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你看这书上写的吧。”
说罢,他把那本丹方给了牧云。
他自然认为牧云不知道丹药之事,于是也没有多想,毕竟一个小娃娃还不可能辨认出这种丹药看上去的那一抹不可行性。
牧云听过书生萧明河与宋不才的对话,认出了这是丹方,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之记下。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有些激动,好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一般,因为他心里也有些不相信书生所说的那些长生的玄幻之物。
但不相信,不代表彻底否定。
于是牧云依旧激动,并不假思索地将之记下。
宋不才继续说道:“你跟着佣兵团去草原吧,万一草原上遇到一些野兽也是有些危险的,虽然你曾经在外域活下来过,但我不认为一些意外不会发生,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此时的牧云正在思考丹药的用处,对于宋不才的要求自然是没有疑议。
直到他来到城墙之下的兵营中,才醒悟过来,自己似乎又被宋不才指派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方。当然这不能怪宋不才,因为如果是平时,牧云也会与宋不才一样以为草原是不怎么危险的地方。
但今天早上青衫说了,草原不太平。
那就是真的很危险。
牧云苦着脸,拎着问宋不才要的一百两银子朝一处走去。银子在布袋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惹得佣兵团兵营里的一些相貌凶恶之人投来目光。
一百银两的确不是小数目,但这是牧云曾经答应过青衫的约定,只要他们敢以命相护,他就可以每一次都拿出额外的小费,小费不小,足足一百两银锭。
青衫坐在帐篷里的首座之上,看着走进来的少年,不由得一阵头疼,问道:“你拿这么多银子过来,不会是想让我们护你去草原吧?”
牧云把袋子放在圆桌上,随着一声特有的声响,算是默认了。
李清水面色沉着说道:“你知道如今草原不知为何混乱不堪,就连药房中那些靠抓药采药为生的人都忍气吞声了,你为何还要固执前往?”
“奉家师之命。”牧云只回答了一句话。
青衫缓缓站起,盯着牧云的眼睛缓缓问道:“你可知草原上的流寇与外域的奇异野兽有何不同?”
牧云答道:“他们是血肉之躯,死得比那些家伙快很多,所以杀起来……应该容易一些。”
“错错错,大错特错。”青衫摇头说道:“他们孱弱因为他们是人,但只要是人便清楚自己的孱弱,于是他们会利用自己熟悉的草原去构造恐怖的掩护与陷阱,衬着夜色将你悄无声息地杀死。或许有时候,他们比那些野兽恐怖百倍。”
听了一段话后,牧云低头沉思。
他不是在想到底该不该面对流寇,而是在想那些丹药的药草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去采摘。
答案其实比较明显,牧云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是无法拒绝的坚定神情,他说道:“我没杀过人,没杀过恶人,所以,杀杀看。”
杀杀看。
很有意思的一句话。
但从一个十四岁孩子口中被平静地说出,便显得有些惊悚。
但青衫还是笑道:“有意思。”
然后他转头对着剩下的七人说道:“反正这些流寇早该杀,我们虽是退伍军人,但仍是大永之人,就当做是为大永排忧解难,死亦何妨?”
牧云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理由答应自己。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李清水以及其余人的目光,像狼一样闪烁起来,不是阴晴不定的光芒,而是面对猎物时的兴奋。
然后众人纷纷站起,以青衫为首,看向牧云,青衫扶正腰间悬着的长剑,对少年笑着说道:“你去采药,我们保你,所以我们去杀草贼。”
“我还有一个问题……”牧云清脆的声音响起。
青衫此时有些热血难凉,笑着说道:“什么问题尽管问上来。”
“为什么流寇要攻击我们?我们或许是身无分文呢?”
“……”
营帐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随后青衫声音变为平静,缓缓说道:“他们有很多杀人的理由,劫财劫色,甚至抢夺装备或干粮……但我想,有时候杀人成性这种恶心的词汇,或许更适合来形容那帮草贼。”
……
……
草原连着起源山脉,连着大永,连着神州国,连着中间无数大小国家,连着内域从南到北。
如此广袤狭长的草原,本应该拥有让生存在其间的生灵和睦相处的包容性,可如今不知为何,草原上的流寇几乎从神州国那里开始南迁,一直流浪到了大永边疆。
这样一来,原本生活在大永草原一带悠然自得的流寇们便遇到了一些抢货的家伙,草原之中不时地便会发生一些刀枪事故。
而想要依靠平坦的草原来运送货物的商人们也同样遭受到了高密集度流寇的威胁,草原从那天起变得愈发危险起来。而粗粗计算一下时间,似乎在牧云前去起源山脉之时还并没有出现这般情况,对此突如其来的变故佣兵团也给不出一个理由。
山河城矗立在大永国与草原之间。
城门如同山峰,此时大开。
青衫一行人缓缓走出,他们此次没有马车,全部骑上了马匹,只是再多带了一匹马背起了草原上过夜用的营帐等事物。
除了牧云之外,佣兵团的人此时全部都将轻甲胄套在身上,佩剑入鞘,却阻止不了那随时准备迸发的杀意。见到这些阵仗,牧云心中隐隐有些发紧,但他知晓青衫的特殊,也知晓他那把长剑的特殊,于是心情又稍微轻松了些。
草原即使狭长,但从山河城横穿的开始也看不到尽头,平原广袤,所视之处竟是没有任何流寇的身影。
佣兵团的队伍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作为首领的青衫向牧云询问了草药出现的方位之后,便将队伍朝那个方向带去。
牧云一直骑在马上分心阅读着宋不才给的那张丹方,虽然在第一眼看到丹方时他便出于贪婪而勉强记下了上面的所有内容,但如今事到临头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了一遍。
需要采集的药草不多,却很稀有。
甚至有的正常炼制药物都用不上,似乎也侧面证明了丹药药方确实值得一试。
比如只是听说生长在这片草原上,却稀少到没人愿意去寻找的黑莲花和梦叶草。
经过宋不才的解释,牧云当然知道这两种草药的稀少程度究竟是多么令人咂舌,但他如今在草原上辨认了方位之后,神情却不是那么凝重。
因为他曾经在一个小村庄里,天天都能见到那些草药。
他到现在为止才知道有些草药的珍贵性,却不明白为何自己出生的外域村庄中会拥有那么多被内域视为稀奇的草药。
不过既然对这些草药很熟悉,牧云自然就知道它们会生长在什么气候条件什么地形之中,因此准确地将方向报给了青衫。
但是稀有的草药毕竟是在内域获得的这般称呼,即使牧云拥有着外域培养出来的见识,身处内域的他们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迅速找到目标草药。
当队伍顺着牧云所指的方向沿着狭长却广袤的草原向北方逐步走去时,黑夜便取代了夕阳的余晖,缓缓笼罩起草原。
星光很多,草原很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