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着夜幕,牧云在一行人不知走了多少路之后终于在嫩草杂草混合之中抓住了一株精巧的黑莲花。
那黑莲花通体纯黑,虽为陆地花木,却因花瓣层叠而长成了莲花般的相貌,虽然颜色如同黑夜而很难察觉,但一旦发现,便会被它那晶莹的黑色所吸引,故称精巧。
牧云下马,小跑着过去蹲了下来,拿起包袱里随身带着的小铲,小心翼翼地将那朵黑莲花连着它根下的泥土一起铲走。将草药慢慢存放好之后,牧云骑马,再次辨别方向为队伍指路。
找草药,特别是找寻极其稀有的草药,牧云从来不打算在一天之内就完成,只是此次的运气实在有些不好,一天之内只是寻到了黑莲花一株。
于是在午夜之时,青衫阻止了仍然不甘心的牧云,命令队伍原地搭好了营帐,准备在此过夜。
李清水是佣兵团队伍中威望以及实力仅次于青衫的人,曾经也在大永国的正式军队里服役过,如今的军功册中甚至还能见到他的名字,可想而知此人曾经的骁勇善战。
如今成为佣兵团左翼的他,自然也别有一番气魄,左右指挥着其余的佣兵们站岗的站岗放哨的放哨。李清水脸色平静淡漠地看着那营帐前两只插在地上的火把,静静感受着草原上无时无刻不在的风,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正如临行前青衫所说,他们此次进入草原,首要任务是保证牧云的安全,但如果在此基础上尚有余力的话,便可以去执行他们的次要任务。
杀贼。
若要让李清水以及一些曾经在山河城当过兵的佣兵们说实话,那么他们或许会觉得杀草原上的流寇才是此次的重要目标。
毕竟他们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像以前那样保卫过大永边疆了,只要是一名有血性的战士,如今心中想必都会有些振奋。
因此营帐周围的佣兵们此时竟然没有任何的松懈,双目警惕地盯着四方,手放在刀柄剑柄之上,俨然如大永那些骄傲的年轻军人。
牧云与青衫坐在营帐之中,青衫换了一身便装,将那口长剑解下放在身旁。牧云则是确认了一下包中的草药,然后看着对面的胡子大叔。
他说道:“一天下来,草原倒是不像你所说的那般危险恐怖。”
青衫笑了笑,喝了口壶中酒水说道:“因为我们佣兵团里的弟兄,曾经都是大永国的军人,那种善于战斗的气息,可以引起那些流寇的注意,并且让他们恐惧。”
牧云微微沉默,然后说道:“那如果接下来我们遭到攻击,发起者就会是那些连大永军都不怕的流寇了?”
“可以这么说。”青衫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警惕,眼神中的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他撩开帘门看了一眼月色,继续说道:“但那并不需要害怕什么,因为我们同样也需要那样的对手。”
牧云说道:“我建议你们先保证我的安危。”
青衫看了一眼牧云那副孱弱的身板,笑道:“放心,打不过的人,我们会在第一时间逃跑,而且我觉得你或许还是我们之中存活率最高的那一个。”
牧云摆手否认,随后转移话题说道:“我在之前曾听说过修行一路的一些事情,也明白了一些,敢问先生现在算是何等境界?”
青衫闻言大笑说道:“你可要记住了,以后碰到修行者别这么直接问对方境界如何,很不礼貌。”
然后他看着长剑说道:“我三年前晋入化虚,如今是化虚境的后期。”
说到这里,青衫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斜眼观察着牧云的神色,发现后者无动于衷后,他才无奈继续说道:“这化虚境说来已经算是修行中的第二大境界,可若真与普通人相搏,又并未能轻松胜之。”
牧云点头说道:“修行者肉身孱弱这一点我也听说过,上次你们在山间的表现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青衫对于牧云话中若有若无的感叹不动声色,转而问道:“你想成为修行者?”
“世间谁不想拥有那些手段?”
青衫一愣,想想也是,于是说道:“你在山脉中有奇遇,让你直接跳过了入门最难的开辟识海阶段,转而一跃成为初窥之境。但这并不代表你就能够真正踏上那条道路,毕竟初窥境与正常人除了感知力之外没有任何差异。”
听着这一段几年前绝对不会听到的话,牧云低头思索着,想着山河城里看到的林林总总,然后他看向青衫开口说道:“这世间没有人相信有修行者。”
他想起那拼命炼丹的医师,闲庭信步的书生和挥手就能招来火焰的母亲。
所有人都相信一些超凡的手段,但就是没人觉得那些手段本应该出自的人是修行者。
青衫点头说道:“因为修行者没必要在他们面前显露自己,一来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他们本就孱弱,若是引来什么敌人很难对付。”
“可是如果国家利用修行者打仗,岂不无敌?”牧云问道。
“国家早就想过这一点,但条件有诸多限制,而且一般的修行者不会理会朝政战事,在宫中的修行者也只有极少数。”
青衫摇头说道:“特别是你真以为修行者能以一敌十?要说行也可以,那也得是越过第三境的大修行者,剩下的留在一二境界的修行者面对几个全副武装的骑兵将士,除了出其不意用飞剑杀死一两个以外,如何对敌?更何况,一个国家上哪里去找那些可以无视战场的大修行者?我看就连普通的仙门宗派都搬不出几个来。”
牧云有些紧张地问道:“所以修行者其实不强?”
青衫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如果放在一些大格局上来看,事实确实如此。但若是碰上平时的决斗打斗,只要不被近身,修行者在凡人眼中几乎无敌。”
“被近身了呢?”
“如同凡人。”
……
……
喝干了壶中酒水,青衫又喝了杯粗茶,算是为夜间做了准备,看那样子又似乎不在乎那帮草原上的流寇,牧云看了一眼放在他身旁的入鞘长剑,低头沉默着。
恍惚间他感受到草原吹来的裹挟夜色的寒风,不由身心一颤,仿佛回到了外域的荒土之中,营帐那盏烛灯仿佛静止了,被寒风静止。
紧接着,他发现那风来得凛冽了些。
有一种曾经在村子里感受过的,最后那一阵风中夹杂的味道。
凌厉,死亡。
牧云陡然回头。
在那一瞬间,营帐外传来了无数脚步声以及抽刀声。
营帐外的站岗佣兵抽出长刀长剑,满脸惊讶地望着四周围过来的黑衣人,愕然地发现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在何时靠近过来,而且四周都是草地,除了藏在小半个人高的草丛里以外没有任何掩护。
这足以证明此次来的不是一般的流寇。
以他们曾经身为军人而多次面对流寇的经验来判断,甚至可能不是这一带土生土长的流寇。
营帐外的气氛突然紧张无比,刀刃闪烁着月光。
营帐里青衫端坐在那里,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牧云看了青衫一眼,对他这种托大的架势感到不解以及嘲讽,但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感受着影响周围一切的动静。
青衫笑着说道:“流寇即使有了纪律,他们骨子里依然是贼,贼怕死,便不可能忘死。”
此时的黑衣人们一步步缩小着包围圈,他们唯一露在外面的双眼中也露出了警惕和不安,显然意识到这次的人不是善茬。
但让佣兵团的众人有些意外的是,他们没有任何害怕的情绪。
佣兵们站在原地,如同恶狼一般静静等待着他们的靠近,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时机。
牧云一直注意着外面,此刻的宁静他也察觉到了,于是他看着青衫的眼睛说道:“凡事都有例外。”
“这种事不存在例外。”青衫想喝酒,但酒壶端起到嘴边时顿了顿,看着牧云说道:“除非他们当中有修行者。”
他说话间,风乍起。
然后有一物破风。
是一柄飞剑,通体漆黑,在夜幕中极其适合偷袭,那柄剑破风然后破帐,速度之快如同雷电,它周身的气流不断悲鸣着向四处窜去。
目标是青衫的心脏。
但从飞剑袭来的角度看,牧云的脑袋便挡在了青衫心脏前,于是牧云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除却那对危险敏锐至极的牧云,青衫在他之后反应过来,但他的剑在他右手边,此刻他右手正拿着酒壶,再去控剑捻剑诀已然来不及。
飞剑迅速飞来。
牧云早就看准了它,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伸手,抽出了青衫那柄躲在剑鞘中的利剑。
因为太过匆忙,飞剑又太过突然,利剑又超乎想象的沉重,所以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牧云只能将手中的剑碰在了飞剑之上,改变它的方向。
于是飞剑擦着他的耳尖飞过。
呼啸着刺入了青衫的左肩。
青衫闷哼一声,却没有在意,当下一手剑诀唤起了牧云手中的剑,朝帐外某一处雷霆出手,那柄长剑迅速没入草丛,随后只听“噗”一声,有鲜血溅出。
黑色飞剑顿时落在地上。
牧云走过去将之捡起,青衫瞧了瞧,脸色有些苍白地说道:“是柄好剑,比起我的青山剑也不差,不知出手之人究竟是何方妖孽,竟然也能拿着这种飞剑。”
“死了?”牧云问道。
青衫虚弱地点了点头。
“还能打吗?”牧云看着他。
青衫略带歉意地一笑。
牧云随后点头,说道:“我出去杀人。”
此刻的帐子外气氛依然紧张,但是方才发生的那起飞剑突袭事故让佣兵们顿时有了动手的意图,而见状那些流寇也下意识后退了一些。
这种场合还在僵持,因为双方都在等待他们的首领暗中战斗后胜利的消息。
结果帐中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只是帘子被撩起,然后从中走出一位拿着黑剑的少年。
黑剑很长,似乎有少年大半个身高,所以他拿着有些可笑。但那些流寇笑不出来,因为他们认得那柄剑,是他们老大的剑。
此刻他们眼中才有恐惧,那是面对死亡的恐惧。
随着少年提剑缓步走来,他们眼中的恐惧变为了愤怒,那是绝望的愤怒。
流寇几乎同时向少年冲去,飞快凶狠挥砍出长刀。
牧云紧盯着那些挥来的刀,仔细看着它们的轨迹,他虽然是缓缓行走着,身体却一直保持着紧绷状态,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他身体一矮,低头,在黑夜中提起漆黑的长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