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纪没有注意到牧云情绪的细微变化,他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拍了拍牧云的肩膀,笑着说道:“有没有让我教你剑法窍门的想法?”
牧云闻言斜看了一眼史纪,满脸质疑地说道:“你真有这心,恐怕你老师也不让你这么做的,都是亲传的武功。”
史纪微微自豪说道:“我想跟你说的不是什么真正的剑法,而是一些用剑时的方法,或者心意。更何况这些是我爹教我的,我相信他可不会介意什么。”
“你父亲?”牧云惊异地问道。
从认识史纪以来,他们从来没问过互相的背景家事,自然牧云也就不知道史纪其实是城主大人的独子了。当然,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太过惊讶的情绪产生,毕竟他是那种并不太在意身份的人。
史纪点了头算是回答了牧云,然后接着说道:“我看你用剑时虽然可以杀人可以战斗,却很少在意对于气息的控制或者脚步什么的,这样你很容易累,也很容易露出破绽,从而被真正的行家一眼看穿。”
“我认可你说的这一点。”牧云的声音在山里寂静的空气中响起,“但是我相信,即便他们能看穿,我也依然可以躲过去,并且杀死那些要杀死我的人。”
“现在并不是说大话的时候……”史纪有些哭笑不得,但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牧云认真的眼神,联想着他刚刚同样认真的语气,忽然发现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年似乎真的不在说大话。
史纪耸肩又说道:“但你总不能一直靠你那引以为豪的反应能力和身体天赋。”
牧云点了点头。
史纪仿佛抓住了什么,眼睛瞬间明亮,看着牧云笑着说道:“所以听好了,接下来就是本少爷为你传功!”
他很少自称少爷,因为那样很不得体,除非是在固定的场合,或者因为激动而顾不得得体不得体。
史纪确实很激动,因为牧云是他从小到大第一个同龄朋友,他很想将自己擅长的事物拿出来炫耀,然后分享给这个好朋友。
当然他也是牧云的第一个朋友,所以牧云听完之后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锵。
史纪从腰旁抽出利剑。
他早已站起,看着牧云微微一笑,笑容中终于悄悄露出了些许骄傲。
“瞧好了。”
他低声说道。
下一刻,史纪小小的身体中,有冲天的凌厉之气磅礴而涌动。他眼睛中闪过一丝如同隐匿在上方灰暗天空背后的星辰的光芒,将剑紧握。
然后,在山间,在无花无草的土地上,在灰色的天空下,史纪开始舞剑。
剑尖在刺破空气后不断颤动着,却始终保持着坚毅的形态,随着史纪一个转身或是收腕的动作而如同海中游鱼一般游走。他的脚步飘然若仙,却又将地上踏得烟尘四起,仿佛每一步都踏实有力重若万钧。
牧云仔细认真地盯着少年舞剑的动作,时不时地转动眼珠看向不同的细节方位。他忽然发现,在这么高强度的舞剑之下,史纪的呼吸却还是如同虚无一般稳定,只是微微有白雾吞吐在他唇边。
“这是……呼吸的作用?”牧云忽然自言自语地喃喃着。
一式起,便有千万势起。
一式落,便有风雨将息。
史纪收回剑,变为站姿,脸不红心不跳,仿佛方才舞剑惊风雨之人并非自己。
他紧接着来到牧云身前,想要结合先前的演示来上一段绘声绘色地讲解,哪知牧云此时正低头思索,根本没有瞧见他已经来到身前。
但史纪并没表现出怎样不满,反而小脸上露出惊色,然后站在一旁默默地等待着。
某一刻,牧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运用元神的特殊性在脑海中模拟着如何舞剑,如何运用步伐以及呼吸,全然是史纪方才只演示了一遍的路数,但因为这般耗费心神巨大,不觉间元神剧震,引动了体内尸毒差点发作。
好在那股恶心之意只是让他咳出一丝鲜血,便被强行咽了下去。
史纪赶紧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他没有问牧云身体问题,而是对于刚刚舞剑之意的理解怎么样了。这便是史纪对武功的理解,善解人意,只需看一眼便知牧云可能是因为努力理解剑意而身体不适。
“差不多了。”牧云犹豫了一下,再次出乎史纪意料地回答道。
史纪点头然后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好,好,牧云你给我演示一遍什么叫差不多了!”
牧云一惊,没想到史纪反应会那么大,殊不知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曾经第一次接触那种舞剑的步伐与呼吸方式时也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堪堪入门,饶是那样也被他父亲称作奇才,哪里料到牧云竟然看了一遍就说差不多了?
但牧云的确已经明白了史纪剑意中的含义。
他发现史纪所用的呼吸方式与自己如今的呼吸频率本来就很像,可以很好的减少战斗时的体力消耗,而且也可以人为的加大战斗强度,是极其便捷的战斗方式。
而他如今的呼吸方法?
一个原因是他曾经在外域与野兽搏斗时便琢磨出了一些节奏问题,另一个便是在他被宋不才救到山河城之后,那位喜爱神鬼志异的医师便给了他一本簿册。
他当时确实每天晚上都会练习,因为簿册上记载的也是一套民间流传的呼吸之法。
现在想来,与史纪所演示的似乎神似。
而剑法脚步的高深莫测,牧云则已经耗费了大量神识将其一切细节都记在心中,如果给他一定时间吸收,想来也可以运用得极为熟练平稳。
所以他才说,差不多了。
史纪依然不相信,坚持让他拿着他的黑剑在空地上演示一遍,不会剑法没关系,只要将方才的呼吸和步伐融入,随意挥砍两下都没问题。
牧云拗不过他,只好起身,从背后的布袋中抽出了那把漆黑长剑。
他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到达某一个特殊的频率,他感觉到在这种呼吸伴随下心脏跳动的力量都增强了许多,头脑也可以清醒很多。
牧云脚下准备用力。
正当他准备踏出第一步时,距离他们营帐不远处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什么事物落地的声响,让两位少年陡然警惕起来,转头向那处望去。
是一头山鹿。
这只可爱的生灵轻轻跃至此处,然后看到牧云与史纪后,便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动物表现警惕的做法,牧云微微一笑没在意什么,但是史纪却发出“啊”一声轻呼。牧云看到他惊讶恐慌的眼神,觉得史纪也太胆小了些,出于必要的安慰,他再度看向那只山鹿。
然而,哪里还有山鹿?
只是在草木不生的空地上剩下了一滩黑色的血水。牧云一皱眉,他对于这种场景早已经习以为常,所以第一时间心里一紧,手握黑剑向四周看去。
而史纪却第一次见到这般残忍的景象,因为牧云回头看他的瞬间他还在看那处,而就是因为看到了那只山鹿被肢解的瞬间才发出了惊呼。
真正令他恐惧的是,山鹿被肢解的过程中,它的身旁没有任何其他生物,说明山鹿早已经被那般杀死了,只是它自己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反而还跳跃到了他们两个人类面前警惕或好奇着。
“牧,牧云……”史纪想去握住剑,但手指有些发颤,因为连他都无法相信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杀死那只山鹿的生物究竟是什么。
牧云不知道那头鹿是如何死的,所以他紧握剑柄的手没有一丝颤动,人便如山岳般沉默稳重。没有丝毫犹豫地,他释放出了神识,在一旁史纪毫不知情的时候,开始探查这片方圆数十丈的区域。
也不知是不是牧云对天地灵气太过敏锐了些,他在仅仅瞬间便找到了一处灵气的波动。不过,那道波动的来源处好像也感觉到了他的探测,下一刻就高速移动起来。
牧云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因为那道身影移动的方向正是朝着他们这边!
更令他不安的是,那事物高速移动的过程中,周身的灵气波动竟然释放出了一种邪恶的味道,让天地灵气都有些变得黯淡起来。
那生物移动极其迅速,仅仅几秒钟的时间里,牧云就发现不远处的地方有微风开始躁动。紧接着微风变成了飓风,缠绕勾勒出一道极其动人的景象。
不是令人感动,而是令人震动。
因为挟黑风而来的,竟然是一个人。
史纪在一旁深深吸了口气,将呼吸瞬间调整过来,他吐出一口浊气,手不再发抖,眼神也重新变得如剑一般锋利。他打量四周,看到了那个冲来的人。
“不对……”史纪忽然开口说道。
牧云点了点头。
那个人有些奇怪,因为手脚比例奇怪,也因为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面部肌肉都是瘫痪的状态,但眼睛却睁得奇大无比,瞳孔很小,眼白很多,且布满了恐怖的血丝。他带着残余鲜血的嘴角微上扬,露出尖牙。
在灰色的山脉中裹挟黑风而至,犹如厉鬼。
史纪不安地吼道:“那是什么?!”
牧云沉默不语,他虽然也没见过这种生物,但其怪异性最多和外域的那些凶兽恶禽差不多,所以他知道定然可以找到突破口。
这时候,背后响起脚步声,精神紧绷的史纪猛然回头,看到是佣兵团三人后才放下心来。
“怎么了?”秦宴问道,然后看向前方。
这时候,那个鬼一般的生物终于来到了众人可以看清的地方,虽然依旧在狂奔,不过看清楚它的面貌之后,本想拔刀对抗的佣兵团三人顿时愣了一下,在史纪身旁的牧云也愣了一下。
就是这瞬间,那只生物已然扑了上来,目标是站在最前面的牧云,它锋利的指甲在空中刺破空气,划出一道带着响声的气流痕迹。
史纪见牧云竟然会发愣,没有思考地第一时间一剑刺去,这一剑的目标位置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到牧云,也能将那生物靠近的路线封死。
那生物似乎忌惮什么,在空中顿时一个翻身折返了回去,落到六丈远的地方盯着众人。
这时牧云和佣兵团三人才反应过来。
“这……”饶是见过很多场面的秦宴都有些语塞,更别说只是少年人的牧云了。
因为,前方的那个鬼一般的人形生物,看其面庞,赫然便是几十天前跟随青衫而死在山中的佣兵团成员杨平安!
虽然身体变得有些怪异,似乎肌肉突出很多,皮肤苍白很多,表情也根本不像一个有生气留存的人类,但不管怎样,在场除了史纪之外的人都可以认出来那是杨平安不假!
牧云第一次有些慌张,问道:“怎么会这样?”他也不知道他在问谁,或许只是想极力寻求一个不可求的答案。
这时候,“杨平安”再次冲了上来,路线很古怪,但显然是打算绕开史纪的防御范围。
便在这一刻,于庆脸色极为苍白地开口说道:“是鬼……”
“是鬼……是鬼族!”于庆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但他依然盯着冲过来的杨平安低声吼道:“我上一次进山也碰到了这种生物,从那一队死去的人们口中得知这是一种来自‘鬼族’的生物,不管它为何会是死人所变而成的,总之需要知道的是——它死不了!”
史纪此时正向被称为“鬼”的“杨平安”那处拦截而去,一听到于庆吼出的话语后,身形一顿,但片刻后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最恐怖的是,被鬼咬伤的人,似乎都会变成它那个样子……”于庆已经变得有气无力,脸色苍白得如同那只鬼一般没有血色。
众人听后感到极为震动。
不能死?又会将其咬伤之人同化?
秦宴到底还是经验多些,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咬牙,抽出两把短刀,冲上前去帮助史纪。
杀不死,就试着杀到它不能动为止。
……
……
山河城里微暖的春风吹不进山脉,于是此间变得很冷,甚至有些接近刺骨的寒。
寒冷的不只是山风,还有一些刀剑上闪出的光芒。
铛!
秦宴的刀猛烈地撞在鬼的利爪之前,却出乎意料地被它震到了高空中,让得秦宴手臂顿时一阵酸麻,胸口甚至有些发闷。
但在他被震开的瞬间,史纪就迅速填补上了这一空隙,剑光一闪便砍断鬼准备刺向秦宴胸膛的手臂。
那只杨平安所化作的鬼顿时嘶吼一声,划出一爪扫开二人包夹,退了回去,但史纪与秦宴惊讶地发现,鬼此时被砍断的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竟然有肌肉组织正在涌动。
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鬼的手臂竟已经完全恢复。
史纪和秦宴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心悸和不安。随后李魁也举着盾拿着弯刀上前助阵,他那稳如磐石的护盾让二人稍微放心了些。
三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包围阵势,准备迎接鬼的第三次进攻。
在他们身后,于庆脸色苍白地退后了几步,他本来就不会什么武力斗争,虽然身体比常人肯定要强壮些,但终究惧怕这种场面,所以后退几步后,便很快变为跑步,迅速回到了营帐之中躲着。
牧云没有退后,但他看着杨平安那张惨白略微凹陷的脸颊时,心中甚至会涌出一股只有在他以前外域才出现过的呕吐感。
所以,他握着剑柄的手仍然在颤抖着,犹豫着。
十四岁的少年,依然没有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杨平安究竟是死是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