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尖锐的牙缝间喷出带着腥味的白气，嘴角处还有口水滴落，显然认为眼前这群人类必定是比方才那头山鹿更加美味的。

　　在充分意识到这一点后，鬼的眼中似乎血丝更加密集了些，呼吸间也带出了更多的白雾，它的指甲如同刀剑般锋利，此时正染着鲜血，也不知是方才那头山鹿的还是如今那三人的。

　　在远处树林一片不知名的树叶落下、牧云握剑的手还在颤抖的瞬间，鬼再度如同箭矢般冲出，气势竟然比方才强势一倍。

　　史纪他们不知这是为何，感到不安的同时却没有乱了阵脚，当下举起手中寒光四溢的武器迎接飞快接近的恶鬼。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原本冲向史纪的鬼，在即将接近那柄对准它的长剑的刹那间突然改变了方向，直奔一旁左侧的李魁！

　　李魁手中举着盾，难免有些笨拙，但笨拙不代表他无法抵抗，毕竟盾本就是为了防御鬼的突然进攻的，于是他将早就准备好的盾稍稍移了一点，便正好面对着鬼已经挥出的利爪。

　　灰色的空气中有火光一闪而过，那是鬼的指甲刮擦在盾上所产生的。巨大的力量顿时传到了李魁手臂上，让他忍不住眼前一黑，一只脚向后踏出一步，深深踩进泥土里！

　　但李魁反应很迅速，另一只手立即举起弯刀，生生砍在了鬼的肩膀上。他力气很大，于是刀锋斜插进鬼的右肩，还向下前进了几寸，带起一串鲜血。

　　然而鬼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它极其诡异地将已经受伤的右臂抬起，利爪带着寒光一闪，瞬间割裂了李魁握着弯刀的手臂，然后利爪顺势往上一抬，寂静的空中便飞出了一条手臂。

　　“啊——”

　　李魁蹲下身子大吼，左手抱住了鲜血淋漓的右肩，原本左手拿的盾也颓然地落在了地上。

　　身旁他的右臂正好落在地上，那画面极度残忍，让史纪脸色惨白。

　　“老李！”

　　没等他反应过来，秦宴已是冲上前去，他想要救下他的战友，所以这个时候必须做点什么。于是秦宴高举双刀，向恶鬼猛力挥砍而去，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闪电般的弧线，夹杂着凌厉之势从天砍落！

　　但鬼没有给秦宴机会，没有给李魁机会，没有给任何人机会，在李魁丢下他的盾的瞬间，那只原本抵着盾的爪子便已经顺势落下，结结实实地落在李魁的脑袋上。

　　鬼的一爪之力可想而知，就连力气最大的瘦子李魁在举着盾的情况下都被它逼退了一步险些跪倒，落在肉身上便足以致命，何况是脑袋？

　　啪！

　　仅一声轻响，没有多余的声音，李魁的身躯便缓缓瘫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爬起来。

　　山林还是山林，不会因为人死而产生任何变化，所以寒风拂过了秦宴充满血丝的眼睛，却依然是寒风，不会因为他心中究竟多么愤怒而提升温度。

　　但是秦宴的刀仿佛可以改变温度。

　　通过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速度，导致与空气的摩擦几乎出现了灼热之感，刀光闪了两下，下一刻，还准备低头啃食李魁尸体的鬼的两只手便瞬间被砍断，鲜血飙溅出去。

　　鬼忽然疯狂地吼叫起来，竟是没有等它那两只手重新生长出来，便一转身朝刚刚将刀势用尽的秦宴那处冲了过去。

　　牧云瞪大了眼睛，其中有一抹决然闪过，而史纪早已经冲上前，握着他那柄染满鲜血的长剑。

　　他们不可能因为鬼失去了双手而松一口气。

　　因为他们看到了鬼此时对准秦宴的，是它张大的口中的獠牙。

　　当然，獠牙配在一副人类的面孔上，特别是杨平安这般算是萧逸俊郎的面容上，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也是为何牧云终于打破了心中那些不想出手的情感的原因——他很不愿意再看到死者被一些事物糟蹋，不管是谁的。

　　但史纪还没赶到、牧云还未拔出剑，鬼的獠牙已经送到了秦宴身前，目标正是他的脖颈。

　　秦宴好歹是流寇出生，基本的生存技巧以及身体天赋还是有的，遇到这种绝境危机，他额头渐渐出现青筋，在脚尖触碰到地面的一刹那，就将力气全部灌输到脚上，然后在绝境之中生生将身形往左移动了几寸！

　　就是这么几寸的距离，让鬼的獠牙最终没有落在他的致命处，而是狠狠咬在右肩之上。饶是如此，秦宴额头依旧渗出无数细汗。

　　鬼根本不在乎自己咬的是何处，头部一甩，极度发达的上下颚便产生巨大的咬合力，只听见“咔嚓”几声如同爆炸般在寂静的山中响起。

　　秦宴的整只右手直接被鬼生生撕扯下来！

　　鬼叼着血淋淋的手臂，秦宴眼神极其阴沉，嘴角因为抑制疼痛而被咬破，鲜血从中流出很是恐怖。但他知道死去李魁的前车之鉴，于是在鬼还在恢复双手时，以最快的速度向后飞跃，跳跃几次到了牧云身后的营帐前面，才“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无力爬起。

　　鬼的双手冒出诡异的白烟，眼看就要恢复完全。便在这时，牧云挥剑斜指地面，冲了上去。

　　史纪的剑光也终于到了。

　　天地为之一静。

　　那剑便有如此惊人的气势。

　　但鬼那几乎只有白色的眼中血丝又深了几分，瞬间举起了一只正在恢复的手臂。

　　手臂自然断在了剑下，但鬼的肉身很坚硬，所以史纪的剑也停了下来。而这时候，鬼的另一只手便恢复好了。

　　只见爪子泛着寒光，朝着史纪稚嫩的脸颊挥了过去。

　　不远处一株树上，仿佛有什么事物动了一下。

　　一角黑灰色的袍子露出，却没有动静。

　　对于练过武功的史纪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自然算是小场面，于是他脚步一错，带动身体一转，躲过那爪的同时陡然出剑！

　　他的手臂已经被内力灌输，速度力量都不可小觑，而且他一上来便用出了极为凌厉的剑招，躲无可躲！

　　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般迅捷。

　　剑光一闪，有大片鲜血出。

　　鬼的头颅与身体，瞬间分离！

　　史纪收剑，长吁一口气。

　　下一刻，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只鬼的身子竟缓缓从血泊中站了起来！而且它滚落一旁的脑袋此时眼珠也在不停地转动着，丝毫没有死去的迹象！

　　鬼将脑袋捡起，史纪呆立在原地。

　　鬼的脑袋与脖颈相接触，仅刹那间就皮肉相连，回复完毕。它似乎察觉到了史纪来不及准备，紧接着便一爪挥出，直奔史纪！

　　史纪反应很快，急忙提了口真气，将武术中所运用的内力运转至全身，瞬息之间将他的脑袋避开了这一爪，然而整个胸口便暴露在爪子的寒风之下。

　　“啊！”

　　史纪眼中最后一幕，是鲜血。

　　还有一个血幕后冲过来的黑影。

　　……

　　……

　　牧云的眼神变得很平静，握紧剑柄的双手不再有丝毫颤抖，他在看见鬼恢复的空隙时就冲出，在史纪受重伤的第一时间赶到。

　　鬼盯着他手中的黑剑，原本如铜铃般恐怖的眼睛却微微一眯。

　　这种细节牧云自然不会在意，他先用肩膀顶开了身后已经没有意识的史纪，随后漆黑的长剑在空中横扫而过，封盖了鬼的很大一部分退路。

　　依然没有正规的剑法，但如今牧云出的剑很难躲，因为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平静且具有某种特殊的节奏，步伐也犹如山岳般稳重。

　　鬼迅速放弃了拼着受伤而攻击牧云的方式，似乎是忌惮他的剑，又或者是防止这一剑砍到它身上的某个部位，总之身法诡异地避开了剑的横扫，退开了些许距离。

　　牧云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于是他想到或许鬼被砍脑袋死不了，却有着其他可以致命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或许便在他方才那横扫一剑的范围当中。

　　有微风起于荒土地，鬼根本不给牧云太多思考的时间，退出不远后再度冲来，尖锐的指甲带着寒风爪向牧云。

　　牧云举剑迎击。

　　仅仅两回合，他的剑就被鬼巨大的力量弹开很高，让他不受控制地将剑举过了头顶。爪尖没有停息地扫过，让他必须回忆起以前在那片荒土里遇到最危险的时候的状态，呼吸沉稳，身形却变得如野兽般迅猛。

　　极限地躲开了鬼的两记爪子，牧云发现对方的速度已经不比自己慢多少了，更何况力气又是极大，只怕要凶多吉少。

　　他没有可以等待的人，所以他只能靠自己支撑下去——牧云是如此想的，所以挥砍出去的黑剑中带有一抹决然，虽然这丝决然没有丝毫作用。

　　山林中慢慢如同卷起狂风下起暴雨，因为鬼的爪子愈来愈快，而且牧云一直在躲，没有丝毫阻止它爪子的时间。

　　牧云被爪子伤到了很多地方，肩、手、腿、甚至脑袋。鲜血从这些地方流下，几乎覆盖了他大半个身子。

　　从外域爬着苟活，再被救出，已经过了较长的时间，如今他再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了死亡。

　　鬼的手掌伴随着腥气再一次袭来，这一次的目标是牧云的心脏。

　　他瞳孔陡然缩小，猛地向后退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退，因为鬼的这一爪要的就是他往后退，从而失去最后反抗的机会，胸腔的弱点终究会暴露出来。

　　但他还是退了。

　　或许……只是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如何活下去了，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想再为活着那般拼命了。

　　他想起了外域的那两年，头一次感觉很累很累。

　　牧云对宋不才说过他的愿望是活下去，而且是有意思地活下去，可是……

　　可是死亡躲不了。

　　那么便求一个顺心顺意吧。

　　于是牧云缓缓闭上了双眼。

　　不过片刻，他的鼻尖甚至能感受到鬼的利爪带来的凛冽寒风。

　　和外域常年刮着的飓风似乎没什么两样的。

　　某一瞬间，牧云想到了当年那阵飓风，然后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他曾经的村庄。

　　村庄里有猎人，有村民，有母亲有父亲。

　　似乎还有什么遗忘的？

　　是了，还有……篝火。

　　他的母亲在村子中心点燃的篝火，就这么亮了，就这么燃烧了起来。

　　外域的天永远是灰色的，但母亲不惜失去最亲近的人也要将篝火点燃，以前牧云不是很理解，现在想来，或许真的是想在那片暗无天日的地方，见证真正的光芒？

　　火光，从来都代表着温暖和希望。

　　于是牧云睁开了双眼。

　　眼中有些晶莹，不知是想起了哪一天晚上母亲做的饭菜。

　　然后篝火在他心中猛烈地燃烧起来。

　　仅仅一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便如同千万盏明灯照耀了夜穹。

　　牧云忽然将原本松弛的手掌紧紧握了起来，同时也是握起了那柄黑色如夜空的长剑。这一刻，他或许明白了活着的意义不仅仅是有意思，还需要如他的母亲一般，守护着某些必须守护之物。

　　灼热的力量从牧云胸腹中传来，他睁开的双目之间有着那年的篝火在燃烧。

　　紧接着，牧云吐出一口浊气，然后间隔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后，又极其平稳缓慢地吸了一次山间的纯净空气。

　　一呼一吸，史纪所演示给他的呼吸之法，在这一刻被他完美地利用！

　　灼热之意渐渐化为了真实，牧云握着剑的双手，开始燃烧起来！

　　红橙色的火焰，在他的全身，燃烧了起来！

　　他的元神在一瞬间有了丝丝明悟。

　　识海中的淡金色变得深湛，然后大放光明，仿佛其中也有金色烈焰燃烧。

　　火焰燃烧着覆盖了他手中的长剑，高温却没有伤害到剑本身，而是将他身前的鬼的手掌一瞬间灼烧成了灰烬！

　　烈焰如同烈日，将山中这一方天地照耀地无比光明。

　　鬼惨叫一声，迅速向后退去。

　　牧云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一种勇往直前的坚定，他举起黑色长剑，脚掌点地，一瞬间冲了出去，在空中仿佛化作了一条覆着烈炎的火龙！

　　秦宴睁开眼，因为他忽然觉得山里的空气变得似乎没那么寒冷让人无法呼吸了，不知怎么地突然温暖起来。直到他努力抬头，看见了横穿视野的一条舞动着的火龙，眼里满是震惊。

　　史纪此时迷迷糊糊，但也被火光照耀着，原本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在远处的树上，站着一位身披灰袍的人，外观看不出是男是女，但若是牧云还有闲心看上一眼，一定会认出来。

　　灰袍人原本在牧云闭眼求死时就想冲出去，但之后被那条火龙震慑在了原地。

　　牧云的剑，是火龙的龙首，喷涌着吞噬一切冰冷的火焰，一瞬间便触碰到了鬼的左胸！

　　这一刻，他的实力竟然已是在他正常的境界之上！

　　这或许就是苏夜儿当时说过的元素之力的强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