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牧云冲向流寇的刹那间,早已经接近的佣兵们也站了起来,冲向他们。
李清水一马当先,长刀在空中舞出漂亮的刀花,所遇之人都不能接其两三招便做了刀下鬼。
牧云双手拿剑,脚步一错躲开了迎面而来的一刀,然后脚尖点地借力一转,带动剑刃扫过身前一片,同时扫过了持刀之人的腰。
牧云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拦腰截断一人,但那柄通体漆黑的剑实在太过锋利,于是借着惯性带来的冲力,持刀之人被拦腰截断。
他瞪着不解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双腿仍然在向前跑着,自己的上半身却跟不上。
牧云不再理会那人,转身又是一剑。
每一剑都是那样没有分寸,但每一剑都能杀死一人。
这种会被专业剑士嗤笑的剑法,草原上没有人会取笑他,除非他们想做剑下之鬼。这些流寇与方才不同,他们并没有将脸蒙上黑布,反而光明正大地露在黑夜里,似乎根本不害怕哪些人将他们的相貌报给官府。
李清水缓缓靠近牧云,将一柄小飞刀从牧云身前架开,说道:“这些流寇并不是土生土长在这片草原的,他们似乎是从遥远的北边南下而来的。”
“什么意思?”牧云问道。
李清水指着北方说道:“意思就是那里有事发生,或者有些人逼着那里的流寇南下,来到我们大永的边疆。”
说话间,又不知是谁近距离射箭,箭尾扫过牧云的鼻尖,他皱了皱眉,不再与李清水对话,朝箭来的地方奔去,身形如同黑豹。
那箭又一次射来,持弓之人显然身手不凡,如此近的距离竟然能发出那般势大力沉的箭矢。
牧云向前冲着,再难躲开。
他只好尽全力向左靠去,将身体一切重量都压在左肩,使之下沉,躲开了心脏,却没有躲开肩膀。
箭射入牧云左肩,带着一串鲜血穿出,他再一次皱眉,显然那名弓箭手激发出了他内心深处野兽般的斗志。
那柄黑剑本来需要双手他才能舞动,但如今左肩受重伤,牧云将剑持于右手,飞奔向前,很快变看到了那个躲在后方的流寇。
那人没有想到这个少年中了一箭后竟然还义无反顾地冲了过来,当下心神一乱,想要抽箭却一手抓空。
这是个可悲的间隙。
牧云嘴角因为肩膀的疼痛而不自觉地微微勾起,看着他微微笑,也不知是怜悯地嘲笑还是享受那种疼痛的感觉。
反正下一秒,那人再也看不见天上的月亮了。
月光下鲜血再次飞溅,黑剑再次挥舞。
佣兵们拿出了曾经战斗时的勇气与武力,即使有人已经四十上下早已退伍,依然一人挡住了四五名流寇,那般英姿甚至连这一代骄傲的大永军人们都比不过。
……
……
不知过了多久,草原的微风扫过此间不知多少遍,这场注定无人知晓的战斗终于再次停息下来。
佣兵团的人们互相搀扶着回到了他们搭建的营地,对于那些活着的流寇,他们选择了放任,而不像牧云那般残忍地见一个杀一个,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失去团伙的流寇们不可能被其余的流寇组织信任,终将会在这片冰冷的草原上死去。
除非他们选择进城当兵。
山河城这种大永的边郡向来对于草原上落单的流寇抱着一种包容的态度,只要肯服从军役戴罪立功,同样可以提升军职。
而对于那些死去流寇的尸体,佣兵团自然是草草地将它们埋了起来,做到了仁至义尽。
营帐中,众人围坐在油灯上,看着首位的青衫,后者此时伤势已经接受了治疗,消耗剧烈而苍白的脸颊此刻也恢复了许多的,甚至比起火光还红润一些。
牧云坐在青衫一旁,左肩被绑上了绷带,其余的地方轻伤其实极多,甚至还有血未流尽,但他坚持说不用包扎,很快便可以恢复。
李清水相对受伤很轻,所以他的精神也是最好的,看着青衫沉声说道:“这一次的草原很奇怪,比先前几次更加危险了一分,看来北方确实出了些事。”
青衫喝了口清茶,说道:“不一定,北方除了神州国有这种能够逼得流寇几乎集体南下的实力以外,再没有哪个国家可以这般;而神州国如今偏生是最安静的一个,近年来都没有什么大动静,或许问题不是出自那处。”
“那是何解?”
青衫微微思考,缓慢说道:“有可能是有东西出现在了草原,亦或是有人去了草原,反正草原上估计出现了变故。”
这句话或许在场只有牧云与李清水明白意思,意思是那种变故不该牵扯到普通人。
有一位中年老佣兵开口说道:“怎么会有这种人?只一来便让所有流寇集体逃窜南下?未免太荒谬了些!”
青衫摇头不语,除了李清水与杨平安,他们佣兵团的人们还不知修行者的事情,对于青衫几丈之外飞剑杀敌,他们也只以为是特殊的技能,亦或是仙术。
总之他们如世界中大部分凡人一样,都对修行者没有一个系统的认识。
牧云在一旁听着,他很早之前就对这一点抱有疑问,觉得不可能没有修行者透露给普通人那些讯息,不然世间怎会有那么多散落在外的独狼修行者?
他的思考很快被打断,青衫轻轻拍了拍大腿说道:“今晚似乎已经安稳,不管是真的安稳还是其余窥探我们的流寇暂时被震慑,我们都需要尽量去休息,保证明日的充沛,毕竟我们还是佣兵团,草贼得杀,工作依然要做好。”
众人应下,纷纷去帐中休息。
他们在参军时早就训练有素,可以做到瞬间进入半睡眠的休息状态。
这时牧云找到了青衫。
“没想到你这么强。”青衫打趣地笑道。
牧云耸肩,然后说道:“这是用一些代价换的——我这次来想问你,为什么那些普通人、包括佣兵团里的人都不明白修行者这回事?”
青衫一愣,显然没想到牧云会现在跑来问这种问题,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普通人他们真的很普通很平凡,所以他们需要他们的信仰,或者说是崇拜,而信仰和崇拜是不需要一个系统的理由的。
“就如同你去问山河城街道旁卖菜包子的那个于老板,他便会将我称为仙人,因为我向他表演过隔空夹包子,但他不可能来问我怎么去成为像我一样的仙人,或者是问我仙人究竟是怎样的,因为他尚且有一颗平凡且自知的心,不会去妄想揣度信仰的构造。
“但如果你去问那些达官贵人,他们或许真的会跟你说出一套较为完整的修炼体系,因为他们有钱,不需要信仰,他们需要健康,需要长生。”
牧云听完这番话,点了点头。
他或许明白了些,于是再想想宋不才,似乎猜测到了他那时候内心的想法,又或者是曾经没有想过这些的老医师,在妻子去世后终于想接触仙术,于是了解了修行。
牧云忽然发现宋不才的故事以后在山河城中肯定会不简单,万一真让他炼出了仙丹妙药,还真给他碰巧入了初窥,那城中估计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他与青衫又谈了一些关于草原上采集草药的问题,话题便来到了如今草原上出现的情况。
青衫皱眉说道:“如果说没有修行者出现我肯定是不相信的,因为世间除了那些如同仙人的人类对于流寇还具有很大的影响力外,几乎没有什么大事情在最近发生。”
牧云有些好奇问道:“修行者不是不管尘间之事的吗?”
“嘴里说说而已,都是活人,又怎能不理尘世?”青衫苦笑着说道:“像那些佛门道宗,整天信仰佛祖天道,却也不免加入一些王朝的征战中,为的还不是让他们自己的后辈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青衫微微低头,眉眼低垂继续说道:“特别是一些僧人,他们主张万物皆空,却自己厌恶世间的邪恶污秽,比如这些草原的流寇,因为天天烧杀抢掠而被僧人们痛恨,所以有很多时候流寇惧怕僧人。”
牧云问道:“你是说此次有僧人逼迫了流寇南下?”
“猜测而已,有可能也是一些同样嫉恶如仇的修行者吧。”青衫耸肩说道:“总之他们不会在那些流寇面前展现过多的手段,却也可以让他们恐惧至极。”
牧云摆弄着地上的嫩草。
他出生自外域,对于佛宗道宗的说法自然听得不多,但也有所耳闻,因此只是对他们这种宗门保持一个中立的态度,现如今听到青衫带着个人态度评价的一番话语,心底对于佛宗又有了些新的看法。
青衫喝茶,微微清醒了一些,发现自己说得确实有些过了,于是微微一笑说道:“这些话你别太往心里去,有些事等你真正踏上修行道路后便会有自己的看法。”
闻言,牧云点了点头,起身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
青衫最后的话让他再次回望今夜的战斗,他发现青衫那种境界修行者似乎还不比他这种普通人厮杀得痛快,但战斗的胜利关键却是在他。
胡思乱想之后,黑夜渐渐过去了。
那新草杂草间的血水,本就要逐渐凋零在此间,终是渐渐被那夜幕遮掩着能好好地睡去了。
夜静风止人息。
营帐外的一切依旧如昨夜般美丽静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