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事没有人知道,只是范围局限于普通人之中,而在几里之外的草原上,一位穿着破烂布衣的僧人正望着那里的战斗。
相隔很远,他却看清了整个两场战斗的过程与细节,他念了句佛号,似乎悲怜那些被杀流寇的生命,然后低头啃了块鹿肉下来,满嘴油腻。
他又望了一眼远在天边的城池,似乎那双眼能穿透遥远的距离,看到城墙下城门前的一些事物。
“不错的城。”
……
耸立在草原东侧的雄城,与起源山脉遥遥相望,虽不如那山十分之一高大,却充满着生命的气息,因此城中仿佛有高山又有大河。
没有人会认为山河城比不过起源山脉。
虽然那没有什么可比性,但如果让他们选在在山河城建家还是在山脉间隐居,结果显而易见。因此说山河城里的山河,比那西边的山脉波澜壮阔得多。
城里的人就如同青衫所说,并不知道也不在乎那些修行者的事情。很多人都曾经过隔空御剑亦或是喷火招水的仙人,但这些百姓都只是在一旁要么膜拜要么七嘴八舌地议论,绝不会上前询问。
他们不需要也没必要,他们是大永的人民,幸福到不需要去管那些天外的事情,他们是尘世间的凡人,平凡到没必要去管那种无法理解的事物。
然而总归有人要管那些事,并且会深陷其中。
此刻是日出时分,朝阳照在城门前的河道上,照在了那个缓缓走向城下的年轻道士身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灰尘与汗水,喘息着在城门脚下停住,看那样子似乎是赶了不少路远道而来。
年轻道士二十岁不到的模样,脸长得也清秀,却是踩着布鞋,挎着布袋,腰带上挂的尽是一些走起路来叮当响的小玩意儿。他看着城墙默默掐指,似乎是在算什么。
过了不久,道士微微一怔,手指停了下来,犹豫了很久后看了一眼背后空无一人广袤的草原,吞了口唾沫,眼神变得决然。
然后他起身进城。
走进那片人声鼎沸的山河之中。
在道士看来,前面这片山河或许会要人命;但他为了躲避一些更要命的事物,必须进入此间搏一把。
……
在这位年轻道士进城的瞬间,遥远的草原上,正在啃食烤熟了的野鹿的一人,抬起头来,眼中的灰暗渐渐泛起了光泽。
那人擦了擦嘴边的油水,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头上反射着晨光,竟是个剃度出家的僧人。
看面孔看不出年龄,但那双有些白嫩的双手显示出他并没有多大。
一位年轻的僧人在草原上吃着肉,在年轻道士踏入山河城的一刹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同时间,道士加快了脚步,汇入了清晨赶着进城的人流,融入并消失在整个人间。
道士很快跟着老百姓混进了城中,这不是因为山河城守卫太过松散,而是此时入城的都是昨天出城去外面工作或是探亲的城里人,这种边郡,一般不可能有外人喜欢转住进来,同样也不可能有其他国家的间谍胆敢窥探大永的边疆。
草原上,僧人也站起身,抹了把油嘴,拿起地上自制的烤肉架向山河城的方向缓缓走去,嘴巴里哼着不知哪里方言的儿歌,竟是有些韵合草原的情调。
……
……
道士并不是城里的人,所以他对一切环境都不熟悉,只好在城中繁华热闹之处找了家饭馆坐下,点了些素菜汤面后开始看着桌上筷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确认了自己仅有的一些生存手段在城里应该还可以使用,他才松了口气开始大口吃面,吃得桌边热气腾腾,还带着清汤清面的清香。
然而吃到一半他才想起来忘记往里面放他爱吃的葱蒜了,怪不得尝着清淡。
此时又有一位书生走进了饭馆,书生腰上挎着酒壶,摸了摸饿瘪的肚子心想谁丫的吃蒜香汤面味道这么大,惹得人肚子饿得慌。
如果牧云或者宋不才在这里,大概能惊讶地认出这位名叫萧明河的酒壶书生,他在接受了宋不才炼制的那颗丹药之后,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似乎那仙丹真有效果。
他大步跨进饭馆,瞬间找到了那个道士,准确地说是道士手中的碗,极其迅速地确认了香味是从这个碗中传出的,然后大摇大摆走到桌子对面,大叫着也点了一份同样的汤面。
道士自始至终一直埋头吃面,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书生的到来。
萧明河等着店小二上菜,有些无聊,看着道士头上吃出的汗珠笑道:“自古道士书生难分清楚,咱们二人相间便是缘分,不如认识一下?”
道士此时正好吃完了面,将碗放下后冲着面前这位笑容儒雅的书生说道:“我是个烂道士,不学无术,你是个酒肉书生,不守规矩,咱们这缘分太邋遢了,还是不结为好。”
萧明河微微眯眼说道:“我点的可是清汤面。”
道士微微低头没有去看他的眼睛,说道:“我不过是个算命的。”
“那你给我算一卦呗?算是缘分。”萧明河笑道。
道士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让萧明河伸出手,后者依言行之。
道士将二指搭在他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上前抚摸着他掌心的纹路,那姿势看上去有些暧昧,萧明河皱了皱眉。
道士此时用尽全身力量让自己的手能不颤抖,因为他真的帮这个书生算了一卦,他确认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事物,于是开始恐惧万分。
萧明河似乎也没有感觉到道士的心里变化,他笑着问道:“算得怎么样了?”
道士趁机松开了手,偷偷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平静地说道:“据我所算……”
“你点的面要来了。”
这时店小二走上前,将一碗清汤葱花面端到萧明河跟前,轻声道了一句:“客官,您的面。”
萧明河微微发愣,晃过神来后才发现道士已然不见,他自顾自地笑了笑,然后自言自语说道:“你来这山河里的命哟……只有造孽二字。”
走在街上的道士发现自己的后背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他吞咽口水拍了拍胸膛,算是松了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传到自己耳边,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脚步再次加快,只听他边走边低声骂着:“娘的,吃个饭都那么倒霉碰上那种人……一直都是那种人!”
那种……明明可以站在云上,却非要跑来尘间体验生活的恐怖存在!
不论是那书生,还是草原上追着自己的僧人,道士心里恨恨地想着真想在他们屁股上一人踩两个黑黑的鞋印,虽然他暂时还没这个能力。
但有了饭馆的经历之后,道士终于确认了自己在城中隐藏身份的手段,于是他很快去准备了起来。
他去了小商铺,去了药店,买了一些与他腰上挂的小物件相同性质的东西——简而言之都是用来忽悠人算命的。
算命有摊,于是道士去城中心摆摊。
没有人去赶他走,因为大永人民都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评价指责别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道士摆摊摆得自在。
说是摆地摊,其实便是铺了张毯子,自己坐上去,然后将几木桶木签和一沓早就做好的黄纸符放在边上。
道士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长生算命”。
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湛的道理玄机,只因为道士的名字是长生,他姓应,叫应长生。
他不害怕自己是个逃亡之人而姓名被暴露,因为他确认不管是追逐他的人或者是见过他的人甚至稍微熟悉自己一点的人,都不可能知道自己应长生这个真名。
他们只可能知道自己的道号。
青天道人。
……
……
在偌大城镇算命的缺点,便是人们已经足够幸福富有而不需要算命来宽慰自己了,这会导致即使人流很多,但生意并不兴隆。
好在总归会有一些好奇的人。
赵闻道,是宋不才药店隔壁的抓药房老板娘赵氏夫人的儿子,他如今十九出头,已经可以帮着母亲去草原采药了,他也因此练出了一副不错的身板和一身黝黑的皮肤。
此时正是清晨,赵闻道最近因为草原危险而被母亲禁止去采药,只好在城中各种名楼红尘之中闲逛发泄闷气。
走出城中心一家极其出名的青楼“永春阁”,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剩下不多铜钱,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着为何那些青楼的前厅要设置成酒席一般的模样?如果直接设计一些青楼真正该有的设施,那他辛苦偷偷攒下来的几两银子又怎么会被迫花在青楼赏舞吃饭喝酒上?
赵闻道今日第一次去这般出名的豪华青楼,自然不知道给的钱不够,那就只有坐在后座观舞吃饭而不是享福的道理。
正当他觉得走路口袋都会叮当响而愈发不满时,他听到了一些算命的叫卖声,于是他脚步渐缓,然后寻声望去。
应长生仿佛见到第一个客户,他故意提高嗓音喊着:“长生算命摊,五文钱算出十天内的吉祥运势,十文钱算出你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这位朋友,我看你根骨奇重,运势丰盈,不如小道给你算上一卦,看看你日后究竟是做文官还是武将?”
他自己很满意这套说辞,觉得这城里的人虽然生活安康,但如果真听到一句卦象极佳,想必没有人会不高兴。
赵闻道自然高兴,但他摸着口袋略微犹豫了一下,毕竟剩下的钱还是要教给母亲的,但应长生怎么会放过这一次机会,他自己在城里缺的就是钱。
于是应长生转低声音说道:“朋友你若是囊中羞涩,我只收你三文钱帮你算一个月运势,五文钱帮你测天命!”
闻言,没打过多少商场交道的赵闻道自然大喜过望,他掏出三文钱走过去放在道士跟前,有些兴奋地说道:“我是第一次算卦,你可莫要骗我。”
应长生还以他一个春风般温暖的微笑,说道:“放心,我看中你命好根骨重,算出来八成是上上签。”
这个身手矫捷却有些憨厚的少年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满怀期待地等着应长生算出自己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