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宝刀不老
老者怒了,一巴掌拍在壮汉头上,骂道:“你小时候可没这么桀骜不驯!”
“我爹把你叫师傅,我敢说吗?”壮汉争辩道:“你这自己起的名字本就不如旧名。”
二人一阵笑骂。
“你新娶的小妾怎么样了?”
“什么叫我新娶的小妾?那是你师爷的新婚妻子!”
“滚蛋!我只有一个师祖奶奶。”熊初陌斜睨:“八十出头,您老可真是宝刀不老。”
“全天下敢这么对师爷说话的,就你一个!那姑娘身世悲惨,我不娶她,她活不下去。”
“你可不可以换个方式救人?你已经有二十几个小妾了!”
张廿廿涨红了脸,捋了捋胡须:“事情急迫,想不得其他法子......”
眼见徒孙不依不饶,老者赶紧转移话题:“前些时候我在喝酒,有个老家伙给我寄信,说是有个小子需要师傅。。”
“您这岁数了,当心晚节不保。”熊初陌谨慎道:“收徒不是小事,徒弟犯的错,可都算在您身上。”
“什么话?我带不出来好弟子吗?”张廿廿抛了抛手里的酒壶,满脸得意:“你看看你的师叔们,多好!”
熊初陌以手扶额,无言以对。
“师叔们天天饮酒作乐,不务正业!”
“那是我的问题吗?”老者争辩:“那肯定是有其他原因的!”
熊初陌又喝了一口酒。
以他对这位老师祖的了解,不着调才是他的本色。
“嘿,我那故人拿了那小子写的东西,我发现写得还不错!”张廿廿眉飞色舞,酒壶随手丢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张来。
看纸张的褶皱状况,这老头绝对翻了很多次。
“新人新床新被褥,共度新欢。这上联中规中矩,平平无奇,甚至平仄并不规范。”张廿廿摇头晃脑,满脸兴奋。
“看这下联:好疼好痒好舒服,同干好事。这胆大包天的小子,不比每天像个木头一样的呆瓜更有意思?”
“嘁,也就你这老头,本就不正经,要是我爹,这样的人得被他揍!”
“所以你爹和你张叔我都不喜欢,太正经的人,这一生注定不会快乐。”老者嬉笑:“更何况,武道一途,最重心性,在老夫看来,心性比天赋更重要,只有敢蔑视前人,才能走出新路来。”
熊初陌摇摇头,站起身来。
和这老头聊天,只会被他带偏。
一把岁数的人了,没个正经。
“唉唉唉,你别走啊,小子,老夫这还有首诗,你不听听?”
“哎,真是好诗,你爹听了都得掀开棺材盖!”
熊初陌无奈转身,耷拉着眉毛:“要不是你这老头养大了我爹,又亲手葬了他,我真得揍你!”
“老夫半生潇洒,怎么能养出来你爹那样的老古板,说出去丢了我的脸。”
话虽如此,老者谈起熊初陌老爹时,脸上的欣慰和自豪掩饰不住。
“你听听啊,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噌!
只念了上阙,熊初陌刀已出鞘。
刀身上映着月光,寒光闪闪,杀气四溢。
“叫什么名字?我去剁掉他的狗爪!这种淫词滥调也敢做出来?”
“急什么?”老者不满皱眉:“小时候多乖的孩子,这才十几二十年,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诗,多有趣味,你这莽夫,果真是山猪儿吃不了细糠!”
在无形的力量作用下,刀被缓缓推入刀鞘。
熊初陌垂眉不语。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若是熟识好友,这便是调侃,玩笑。
若是并不相识,这诗便是辱骂。
对联粗糙,当做玩笑。
诗句针对性太强,有折辱之意。
站在徒孙的位置上,这口气得替师爷出.
“鸳鸯被里成双夜,啧啧啧,写得好呐,多么贴切,多么有意境,短短七个字,如身临其境!”
熊初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师爷刚刚娶了小妾,就有人送来这样的东西!
如果说不是故意取笑,谁信?
看着徒孙额头青筋微跳,握着刀柄的手已经青筋暴起。
老者突然收敛了笑容:“小子,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一瞬间转移的话题让熊初陌有些懵了。
无意识松开刀柄,熊初陌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正经起来的老头。
能活多久?
多么遥远的描述。
是从什么时候认识这老头的?
应该是从出生的时候。
毕竟自己的爹娶妻生子都是在他的宅院里。
小时候习武也是他教的。
似乎从小到大,他照料自己的时候比自己爹娘更多。
印象中,十年前,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修行者,是强大到足以让雪国不敢再轻启战事的武院弟子。
尽管武院不再辉煌,但他的事迹依然被传颂。
这样的人不应该在时间的长河中笑傲一切吗?
这样的人也会老去吗?
熊初陌突然有些惶恐。
这么多年,不论如何放肆,都有人给他兜底。
在京城他敢殴打皇子,在陇右道他敢和节度使叫板,在雪国他是敢单刀直入八百里的猛人。
他从不畏惧。
因为他知道,只要这个瘦削的老头还活着,敢动他的人就得思量思量。
谁也不知道这个老头的秘法还能用几次,也不知道他究竟藏了多少天地元气充沛之物。
强大的念师,未露踪迹的时候,足以让任何人恐惧。
如果这个念师带着仇恨,一心报复,这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
但这些年确实没见他再出手。
他的苍老也确实日渐一日。
十年前还是满头青葱,如今白发满鬓,不复往昔。
熊初陌嘴里发干,沉默许久后,他才问道:“您还不到一百岁,是当年的伤吗?”
老者摇了摇头,叹息道:“当年的小伤早就痊愈。只是天地压制,比十五年前至少强了一倍,爷爷也不再是当年的大念师了。”
“您一直不让我修行,就是为了等这个时候?”熊初陌眼眶微红:“如果您看不到我成为大修行者的那一天,我修行又有什么意思?”
张廿廿苦笑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老夫这等人,本就是旧朝的残党,该在这黑暗中当作柴薪烧掉,只要你们能借着火光,往前走一截,那便是值得的。”
“您跌到几境界了?”
“如今天下,再无四境。我又如何能避免。”
三境及以下,都是凡人。
只不过是身体更强大、更能掌控气血的凡人。
一境引气,二境通脉,三境洗髓。
即使三境贯通,也依然未褪凡。
生命的本质还是没有变化。
终究不过是对肉身的强化,未触及更高层面的跃迁。
寿命不过比寻常人多一些罢了,并无定数。
熊初陌陷入沉默。
龙脉崩碎之后,修行者举步维艰,竟然严酷到大修行者无法维持境界的地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