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山首席弟子……那我还能不见？”

　　秦寿对此倒是有些意外，稍作思索：万妖山和柳玉蛟似乎有些瓜葛，应该就是为此事找上来的，不过竟然直接出动了它们的首席弟子……要知道，一个门派的首席弟子，基本等同于这门派年轻一辈的门面了。

　　身为天剑宗普通内门弟子，若是将万妖山的首席弟子拒之门外，未免也太失礼了，这是能直接上升到两门矛盾的——可凤阳子还偏偏就给了他拒绝这个选项。

　　“那首席弟子说，此次恶果，因在他们万妖山，已经向天青国国君楚胡苏致过歉了——不过亲自致歉也不过是个由头，主要还是为你而来。”

　　“为我？慢着……”秦寿愣了愣：“我斩杀柳玉蛟一事，难道传开了？”

　　“哼，天剑宗那仅凭练气七段就能在分源大比夺魁的天才，刚突破筑基就能斩杀金丹真人，已经人尽皆知，你做事如此夸张，还希望无风无浪不成？”

　　“并且，掌门师兄也有为你造势的意思，想让你成为天剑宗下一任首席弟子……你不也有此意？”

　　“你俩人倒是背着我商量的挺全乎。”

　　凤阳子语气略带不善，秦寿扯了扯嘴角，心说我想造势其实是为了仁剑峰啊……不过这话现在说出来挺像狡辩，索性选择性忽略，并开始思考此事的利弊……

　　“还有，掌门师兄托我给你带句话。”凤阳子轻飘飘的说道：“你身为天剑宗的天之骄子，有些不传之秘，也是很正常的，你身后有天剑宗，无须太过担心。”

　　秦寿顺手比了个“OK”的手势，凤阳子没看懂，但也大抵明白了秦寿表达的意思。

　　“……还是得见啊，我现在就是个内门弟子，若是将人家首席弟子拒之门外，未免架子太大了些。”秦寿摇头笑了笑：“如果我要站到台前，那就要在力所能及之处把履历弄得干干净净，可不能有什么能被人抓住的小辫子。”

　　“也感谢掌门师伯费心，已经帮我铺好通往首席弟子的路了，若我能成为首席弟子，仁剑峰在三十六峰中的话语权，也能窜一窜。”

　　凤阳子闻言轻叹一声，她何尝不知道秦寿的苦心，自己这个大弟子，当真……

　　“师父。”秦寿看向凤阳子：“那首席弟子在哪儿？我这就去吧。”

　　“我带你去，她也有师长陪同。”

　　凤阳子随手一点，金华楼窗外，便出现了一朵七彩祥云，二人乘上，便朝远处去了。

　　途径王宫，秦寿俯瞰片刻，其中宫墙已经在以极快的速度重建，其中参加重建的，还有不少拥有修为的士兵，自然要比凡人工匠快上许多，单说天圣殿为中心的七八亩地界，那些重建起的楼房大门都刷上了红漆，看上去生机勃发。

　　注意到秦寿在意的目光，凤阳子贴心的说道：“天剑宗已借给天青国一件国运之器，并由一位长老亲自出手镇压，又有楚胡苏一国国君，足以让此地国运完全稳固，并不因之前柳玉蛟与楚幽君有丝毫影响。同时，各方势力也开始重新与此地建立联系了，相信不需多久就能恢复盛况。”

　　“原来如此。”秦寿闻言顿时欣慰了不少：“果然国运这东西，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

　　“是啊，不专业的，都打算将我刚赐下的佩剑祭出去了。”

　　“额……师父，您听我狡辩？”秦寿心头一颤，心说沧衍真君那老登怎么什么都说……

　　“呵，看把你吓得。”凤阳子微微一笑：“无妨，那剑已经是你的了，你能为苍生舍剑，是大仁义，我怎会因此责怪你。”

　　“……其实倒也没舍，最后楚胡苏献身了不是？她那怯懦性子，说实话当时我都没指望她，结果……倒也是出乎我意料。”

　　“嗯。”

　　说话间，云朵已经越过层层高墙，来到了一处庭院之前。

　　那庭院占地一亩，立于一片临河芦苇之侧，似是一件芥子法宝演化，并非人力建筑，想来，便是那万妖山首席弟子的临时居所了。

　　秦寿在门口作揖：“天剑宗仁剑峰弟子秦寿，令师姐久等，还请见谅。”

　　九大仙门中，如无特殊情况，同辈之间的内门弟子，都要叫首席弟子一声师兄师姐。

　　为了外出时不乱得罪人，秦寿也曾将各地大门派中有头有脸的角色都记了一遍，他记得这万妖山的首席弟子，是一只筑基八段的纯血龙妖，和海天楼的首席弟子相交不浅。

　　顺带一提，九大仙宗中，除了情况略显特殊的血神教，其他八个宗门中，只有道玄宗的首席弟子是金丹境界，其他都是筑基。

　　“不请自来，合该让师弟见谅才对，恭喜师弟得顿悟机缘，修为精进。”一道温润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近似江南女子的文雅气质，庭院之门自动打开：“我万妖山盛产灵茶，有益于修行功效，还请凤阳长老，秦寿师弟近前一品。”

　　庭院正中，有一小亭，其内有两道身影，跪坐在亭内小桌前的青绿倩影，与立于一侧的白发老头。

　　白发老者显然是陪同来的师长了，周身气息亦是元婴境，他朝凤阳子一拱手，邀请她在五米外的一方桌子落座，将正中的位置让给两名年轻人。

　　秦寿走上前来，不显得谄媚或瑟缩，“做排面”这种事对他而言，并算不上难，他打量着那首席弟子的外貌。

　　身穿素净青萍裙，黑发盘成双平簪，眸子水灵温柔，面上半道轻纱，看不见更多风景，分外引人注目的，则是她额前的两道小小龙角，只有半掌长，呈现出青玉般的质地。

　　龙角。秦寿眼神中闪过一份不易察觉的晃神，小龙女吗？总感觉，就……

　　不如狐狸好撸。

　　咳。

　　“万妖山，玲珑。”玲珑不急不缓的端起面前的茶壶，用灵泉为秦寿沏茶，也不寒喧几句，便进正题：“今日请师弟来，是想聊聊天青国一事……秦师弟可知，天青国此乱，根在我万妖山？”

　　“在我看来，此事其实是楚幽君之嫉妒与柳玉蛟贪欲所致，人心难测而已，万妖山大可不必妄自菲薄。”秦寿顺口回答之余，陷入了小小的纠结，这首席弟子何必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并不擅什么茶道，寻思过会儿是直接一饮而尽还是慢慢抿？

　　“可若我说，楚胡苏之母，也曾是万妖山弟子呢？”

　　“……哦？怎么说。”秦寿略感惊讶，这是他无从得知的情报，玲珑缓缓一叹，声音充满遗憾：“楚胡苏之母，出自青丘狐族，拜入我万妖山中。”

　　“一切之根源，便是她下山游历时意外受了重伤，被外出游猎的楚哲君相救，二人一见生情。”

　　“后来，踏入情关的她再不慕仙道，只求与一人白首，就此脱离山门，我万妖山旨在为天下万妖带来一份庇护，寻求与人族和谐共存，自然将她之事传为一段佳话，容许了她的请求。”

　　“而她当时脱离万妖山时，留下的那份关于天青国的卷宗，便成了此次祸事的根源。”

　　“后来她卷入俗世王朝纷争，死于非命，只留一名子嗣，便是楚胡苏。”

　　“她本来的师长，也是青丘狐族的前辈，心中不忍却又无可奈何，仙凡有别，万妖山本就不能掺和俗世国度之事，于是隐姓埋名收楚胡苏为徒，楚哲君也不愿楚胡苏再卷入俗世王权之中，便恳求将其带离天青国。”

　　“后来……万妖山出了一名野心勃勃之辈，便是柳玉蛟，他作恶多端，被逐出山门前，在山内窃了两件物事。”

　　“那两件物事，分别是化龙秘法，与天青国的卷宗，他认准天青国国位有隙，其中有机可乘，便花费十数年建立仙龙门，蒙骗天剑宗，筹谋吞龙之机……”

　　“后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秦寿沉默片刻，笑道：“原来如此，柳玉蛟选中天青国，也并非偶然……不过这么说来，楚哲君本来，竟然是想将王位继承给楚幽君的子嗣的？他竟然把楚幽君看得那么重。”

　　“或许吧。”玲珑眼眸闪过半分哀伤：“若不是当时万妖山心软，放了柳玉蛟一条生路，如此惨剧，本可不必在天青国上演。”

　　“谁说的定呢？因果之数，最是难断。”在外人面前，秦寿说话都开始装大尾巴狼了，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禁微微瞪大眼睛！

　　这茶——

　　他喝过！

　　沧衍真君蹭饭的时候往仁剑峰带过——咳，说是蹭饭不准确，也是借着由头照看上官霜罢了。

　　一瞬间有了点回到仁剑峰的感觉……不过也确实看得出，玲珑用来款待他的，大抵是十分难寻的珍品了，自家掌门都喝这玩意——

　　总之管他喝没喝明白的，秦寿先夸一句。

　　“好茶！”

　　秦寿这声称赞，似是脱口而出的失礼惊叹，随后他连忙道歉，这般反应，也的确让玲珑和那不远处的白衣长老十分满意。

　　毕竟是自家特产。

　　随后秦寿轻咳一声，侧头询问道：“师姐……在此等我，不只是为了将此事内情告知于我吧。”

　　“也想看看，能让沧衍师伯赞不绝口的，到底是何种青年俊杰。”玲珑微微点头：“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秦寿：夸，可劲儿夸，虽然我爱听，但是夸我也没用哦。

　　秦寿笑着摇头：“师姐谬赞，在我看来，像师姐这般心怀仁爱，更像万妖山这般放得下身姿，向俗世王朝以诚相待的仙之大者，才是真正值得敬仰的。”

　　“惭愧，万妖山未能及时发觉此事，能做的也只有嘴皮上下一敲这般事，不过是亡羊补牢，比之师弟奋不顾身，力挽狂澜，丝毫不及。”

　　俩人，商业互吹起来了。

　　凤阳子打量着自家面上仿佛有和煦春风，应对滴水不漏的大弟子，以及温婉有度的玲珑……总觉得这一幕她见过。

　　天剑宗里那群老头有时候就这么商业互吹，自己偶尔也这么做，却好像还没有秦寿这般专业。

　　随后，这二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比如天剑宗人文，比如万妖山风情，慢慢的，秦寿逐渐确定了对方来此见自己的目的。

　　——和自己之前想的似乎没什么差别，就是来刷个脸熟，几大仙宗的首席弟子偶尔会聚首一同行事，虽然自己还只是个预备役，但提前拉拉关系也不赖。

　　直到玲珑似是无意的提出了某个问题。

　　“师弟认为，此次天青国祸事，谁当罪魁祸首？”

　　秦寿下意识就想说楚幽君，却从玲珑眼中看出了半分闪烁，立刻警醒，沉吟片刻，说了个谁都想不到的答案。

　　“楚哲君。”

　　注意到三道略带惊讶的目光，秦寿顿了顿：“治国一道，他或许尽心尽力，但面对明显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血亲楚幽君时，却展现出了愚善的一面，甚至四大将领被侵蚀其二也浑然不觉，此事本可完全避免。”

　　“可……他不该是受害者吗？”玲珑似是因为没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不禁追问。

　　“受害者，也要是受的害不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导致的，面对完全可规避的风险，他却因一念之差，置自己于险境，置爱人于死地，置国家于危难，置女儿于囹圄。”

　　“出身帝王之家，却慕凡尘亲情，故而咎由自取。”

　　秦寿停顿了瞬间，还是将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如果换成我，楚幽君与柳玉蛟绝无可趁之机，楚胡苏之母，也不会死于非命。”

　　“……是吗。”

　　玲珑原地顿了许久，最后长出一口气：“抱歉，秦师弟，我存心试探与你。”

　　“此话怎讲？”秦寿明知故问，玲珑沉默片刻：“秦师弟可否以诚相告，那楚哲君，是否死于你手？”

　　秦寿顿时明了，轻轻笑了笑：“原来如此……若我将自己摘个干净，全推给楚幽君，师姐怕是会瞧我不起吧？”

　　玲珑并不说话，但眼中意思不言自明。

　　“没错，是我杀的。”他坦然相告：“楚幽君确实信守了诺言，我本是去救楚哲君，见他无力回天，便选择直接激化矛盾，让楚胡苏退无可退。”

　　“我与楚胡苏有杀父之仇，但我自认无愧于她，这真相你告知于她也行……”秦寿喝了口茶：“反正我是无所谓。”

　　玲珑轻轻摇了摇头。

　　“这件事是楚胡苏安葬楚哲君尸首时发现的，她应该是猜到了，但她不会说的，也没人会因此指责你，秦师弟。”

　　“你做事干净利落，手段甚至让我感到钦佩，但……是否失了几分仁善之心？你为何能对他人的性命，如此不屑一顾？”

　　秦寿出言否定：“不是不屑一顾，只是在动手前，想好了那人死后，我自己的得失。”

　　这是他此次历练，行“杀生”一课时，学到的东西。

　　“……师弟可真是个妙人。”玲珑语气略带疑惑，想了想又说道。

　　“论心不论迹，你可比血神教的那几位圣子圣女还要冰冷淡漠，比世上多半的商人还要功利——可论迹不论心，你为了救天青国一国之人，又能奋不顾身，剑斩金丹真人。”

　　“顺手赚些功德罢了。”

　　“功德？师弟竟迷信于那种飘渺无形之物。”玲珑不禁稍微失笑。

　　“嗨，怎么能说功德没用呢？不是有句老话。”秦寿站起身离席，笑道——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嘛。”

　　……

　　云朵朝着天剑宗方向飞去。

　　“不多在天青国留一阵吗？那楚胡苏和虎将军，似乎都想亲自感谢你。”凤阳子轻声道。

　　“没什么见的必要，只是顺手救下了，眼下我没有要在这国家做的事情了。”

　　秦寿盘腿而坐，方才他把手头的所有黄金白银捐给了天青国帮助重建，现在手里捏着玲珑方才留给他的传信玉符，似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很久，凤阳子才缓缓开口。

　　“秦寿。”

　　“师父？”

　　“你在上山之前，毕竟经历了那一切……现在你对人命的看法，我也没有任何责怪之意，修真之人，哪个手上没点鲜血。”

　　“……”秦寿愣了愣，看向凤阳子。

　　后者立在云上，静静注视着自己，眼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感情，红唇轻启：“我不会怪你傲慢，因为我见过，你在必要之时，会连自己性命的价值也衡量好，然后舍弃掉……生命在你眼里，大抵就是这般，可被选择舍弃的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请讲，弟子自当遵从。”

　　“无论如何，也别把林安安的性命放上天平，便是我也无妨，安安她十分敬仰你，她……”

　　凤阳子顿住了，她看到秦寿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己，仿佛在说：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秦寿，我不是畜生啊！

　　“……是我多言了。”凤阳子如释重负的一笑：“你的那条底线，到底架在了什么地方？”

　　“天知道，师父。”秦寿带着几分埋怨的声音想起，自己似乎被误以为是什么没心没肝的家伙了……随后叹了一口气，躺在云上，枕着自己的双手，眯着眼睛看向云层后的阳光：“师父开快点，我想回家了。”

　　“好。”

　　“……啊算了还是慢点吧，估计一回山上官师姐就要缠着我练剑了，我想多歇会儿……”

　　“也好。”

　　云上安静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