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做局,破局。
“是你们的人办事不利,让那天剑宗的弟子看出了端倪,为了不让他怀疑,我们只能撤军。”
陈副将声音低沉:“那弟子现在就在我大营之中!口口声声说要相助白虎军,如何是好?”
“……该死!”楚幽君怒骂一声:“看来柳国师所言非虚,竟真是那小弟子在搅局,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好好代表天剑宗见证此事不行吗!”
秦寿将这些话语记在心底,默默判断:看样子陈副将是楚幽君的人,他背叛了虎将军?但二人境界之间的差距,又该作何解释?
可接下来,又一人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来,击碎了他的这般猜想。
“……我们没有背叛之举,十日后,我们会在‘断风谷’之处做下埋伏,装作识破你们行踪后的反击,届时你只需让柳玉蛟带兵从外合围,自能将我们一网打尽。”
那声音低沉嘶哑,正是虎将军。
此言一出,楚幽君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是在思考这般建议。
而秦寿则是感到意料之外的愕然,他本以为白虎军是被几个蛀虫所害……结果这般看来……
怎么回事?他们全是一伙的?
“……也好。”楚幽君语气阴冷:“十日之后,你们给我好好的呆在断风谷!那天剑宗的二人之间必有联系,朕会让手下人看好那女弟子,而你们……”
“莫要再让那家伙捣乱,必要时刻……杀了也无妨!”
“杀天剑宗门人?”虎将军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嘲讽:“你确定你们担得起?”
此话却引来楚幽君一声冷笑:“要杀他的,是即将会死的叛逆之人虎将军,与朕何干?历练总是有所牺牲,反正只要留一个回山禀报的弟子,届时天青国国运圆满,天剑宗,也只能认下此事!”
“……”虎将军沉默了片刻:“……好,必要时刻,我会对他出手。”
“呵。”楚幽君语气阴冷:“这次算你们好运,十日之后,若再出现半分差错……你们知道后果。”
留下这句话后,楚幽君便掐断了通话,独留营帐内的虎将军与陈副将,陷入深深的沉默。
终是陈副将忍不住开口:“那天剑宗弟子……是真的要相助我等?”
“那又如何?”迎来的却是虎将军一句反问。
“……”
“我意已决,你本不必和我一同赴死,何不离开此处。”
陈副将叹了口气:“莫要再说这话了……让我陪您走到最后吧。”
“……”虎将军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那天剑宗弟子,是个稚嫩却刚正之辈,过几日,路过村落时,找几名士兵在他面前作恶,将他逼走吧。”
……
谈话到此为止,营账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而监听此处的秦寿,则捏着下巴思考了起来。
“倒也有意思。”
“不过这么一来,两拨人的仇恨,都被我死死拉住了,暂时倒不用担心上官霜那边。”
“那倒是可以放手施为了。”
秦寿笑呵呵布出一张空白卷轴,以剑气为笔,在其上写写画画。
他在根据已有线索倒推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个又一个方才三人相谈时的字眼在他心头掠过。
他写出自己与上官霜的名字,并在旁边写出:“代表天剑宗见证此事”,然后又把自己的名字画了个圈,代表着跳出此事。
虎将军与陈副将的名字,则是“遭到‘控制’,需要‘赴死’”,秦寿想了想,又在这二人的名字上,画了个“?”。
楚幽君和柳玉蛟名字之侧,是“蛟欲化龙”,秦寿画出一个小小的蛟蛇,又在其上方画了一柄小剑——天青国是依附于天剑宗的国度。
被秦寿着重标记的,就是那仙龙门的柳玉蛟了,他本就对柳玉蛟的目的有所猜想,此刻更是昭然若揭。
一刻钟后,整张卷轴几乎都被涂满,变成了一张略显繁杂的思维导图,秦寿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此事的全貌,他大抵能够看清了。
虽不说有十足的准确,但以秦寿目前的眼光来说,这就是他能看到的真相,先说具体结论——
楚幽君联合柳玉蛟篡位成功之后,不知以何种手段,控制了目前的虎将军与陈副将,让他们作为一支“被控制的叛军”,主动赴死,自己和上官霜,是楚幽君打算利用让天剑宗认可此事的“棋子”。
接下来逐个分析。
秦寿猜测,这白虎军中的极大多数人并无作恶,在他们眼里前任国君“楚哲君”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并且他们大概并不知自己已被楚幽君操控的真相,还抱着某些心底的荣誉当作战斗的信念,所以杀了他们才不会获得功德。
让白虎军成为“被掌控的叛军”对楚幽君而言,有两个好处。
其一是可以借白虎军聚集天青国内其他的反抗力量,将残余叛逆者一网打尽,巩固楚幽君眼下的统治,这算是个不错的计谋。
其二,凡俗国度,是有国运一说的,国运与国家一年的收成进账等等息息相关。
经由赴死之事必须是在天剑宗见证下来看,楚幽君大抵是想借自己与上官霜的“成功的历练报告”,让天剑宗内的记录更迭,从而完成“国运更迭”。
自己和上官霜接到的那份委托,看似是求助于天剑宗派出高手,实则是让前来完成委托的自己与上官霜为其“作证”,毕竟天剑宗之于天青国,几乎无异于美丽国之于霓虹,更换国君,国运更迭这种事,都需要大爹点头才行。
国运之说,飘渺难言,秦寿也只在天剑宗藏书阁的古籍中看到过寥寥几笔,眼下对于楚幽君口中的“见证”二字,也只能做出这般猜测。
至于那仙龙门的柳玉蛟——若他真是个蛟妖的话,此行帮助楚幽君篡位的目的,极大可能是靠天青国的国运,或者说“帝王龙气”,完成“化龙”之事。
毕竟对他这种掌握着一个小仙门的筑基巅峰修士,凡俗富贵已近乎不值一提,唯有更上一层,能让他突破金丹的可能性,才值得让他插手天剑宗治下国度更迭之事。
楚哲君作为一国之君,自不可能让柳玉蛟平白无故消耗帝王龙气,损耗天青国国运,所以柳玉蛟才会找上此前曾是亲王的楚幽君,二人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利益交换,合谋篡位……
是了,说得通。
随后,秦寿的脑海中,逐渐出现了这么一番凝滞不动的画面——
大日高悬,天青城正中,金碧辉煌的天圣殿内,一场蓄谋已久的谋逆正在演绎。
面容不清的“龙将军”站在王座前,站在与楚幽君有八分相似的“楚哲君”身前,嘴角流出黑血,满面狰狞,“楚哲君”满面惊恐,几欲起身。
龙将军的胸前,柳玉蛟浑身缭绕黑雾妖气,狞笑着将一柄利刃戳入他的心口,遮盖利刃用的宝图被他随手丢在一旁。
不远处,金蟾,龟,雀三将军护在双手背负身后,哈哈大笑的楚哲君身前,三将军各自以手段攻击着龙将军的防御……
天圣殿两侧,文武百臣竭尽惊骇,想要逃跑却被楚哲君带来的黑甲重兵肆意屠戮,只有选择向楚幽君跪服之人才能幸免遇难。
王宫之外,虎将军被上千重兵组成的血气战阵完全拦住,他的面具被击碎,身后有一只数十米高的巨大白虎虚影,却怎么也冲不破那海啸般的血气,他目呲欲裂的注视着殿内发生的一切,绝望又无助的怒吼着——
可那虎将军的面容,模糊不定,不断闪烁,这秦寿根据已有信息推断的面容,最后却变得与筑基八段的“陈副将”一般无二……
秦寿愣了愣,那今日自己见到的“虎将军”又是谁?
此事全貌尚不清晰,还缺了一环,至关重要的一环……
……咦?
哭声?
秦寿扭头看去,那目光纵观全局,跨越千山万水,看到那远在千里之外,一道绝望的身影跪伏在地。
那身影身处深山之中,绝望的朝无法触及的楚哲君伸出一只手,那手与楚哲君隔着千万座大山,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一个名字——
听不清,听不真切,秦寿掌握的情报还不足以听到那个名字,但绝不是在呼喊楚哲君的本名……
此人……又是谁?
……
次日清晨。
胡苏在清泉之旁洗漱结束,轻轻扎上了头发,对着清泉映照的自己的面容发了会儿呆,随后起身,朝秦寿所在的帐篷走去。
一路上,那些早起的士兵见到她,都会恭恭敬敬的称呼一声“大小姐”,她以此面貌行走时,对外自称是虎将军未曾露面的私生女,她点头回应,却不敢看那些士兵的面容,只是低头迅速潜行。
“已经和虎将军商议好了,要做些恶事将他气走,可……”胡苏却不自觉地被秦寿那潇洒自如的态度吸引,那是她求而不得之物,她早已是被人掌控的笼中之鸟。
“……胡大小姐。”秦寿一夜未眠,此刻依旧在某些卷轴上写写画画,看到撩开帐篷门帘的胡苏之后,眼神中闪过半分疑惑,随后询问:“早安,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少侠。”胡苏微微摇了摇头:“父亲和陈叔昨夜为你之事,已经大吵了一架,你为何还不走?”
“脚在我身上,你们管不到我。”秦寿笑道:“倒是你,为何还要从军而行?你父亲需为前君尽忠,你也有这份愚忠不成?何不隐姓埋名,远遁他国?”
“少侠此言差矣。”胡苏皱了皱眉:“所谓天地君亲师,为父尽忠,为君尽忠,是我等该做之事。”
“……当真蠢材。”秦寿摇了摇头,她这封建国度培养下根深蒂固的观念令人反感无比,语气淡漠:“为了尽忠而死,即使沦为他人垫脚石,死的毫无意义吗?”
“并非毫无意义!”胡苏声音突然大了半分,注意到秦寿疑惑的目光,她顿了顿,轻咳一声,目光躲避:“虎将军——父亲和陈叔绝不会死的毫无意义,都是有意义的。”
“什么意义?”秦寿倒是起了几分兴致,虎将军与那披着虎甲之人,到底为何被楚幽君所制?他本打算耗费这几天查明此事,如今却有一个虎将军的亲近之人主动找上门来,自是求之不得。
“……少侠可知。”胡苏却像是多了几分底气一般,正视秦寿的眼睛:“那前任国君,楚哲君,还活着?”
“唔……”秦寿思索片刻:“确实,楚幽君此前称王,用的是‘禅位’二字,至少在传位之前,楚哲君还是活着的。”随后呵呵一笑:“但肯定也活不多久了。”
啪!胡苏猛地一拍桌子,美目圆瞪:“你,你怎能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大逆不道?”秦寿当真是被这愚忠的家伙气笑了:“我,天剑宗门人!对一介被篡位的凡俗帝王大逆不道?我给他鞠礼他受不受得住还另说!你这话说的,不觉得可笑吗?”
“你……”胡苏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顿时面上不悦更甚,哼了一声,但还是解释道:“……父亲和陈叔,打算以自己的性命为砝码,交换楚哲君的性命。”
原来如此……楚幽君是用楚哲君要挟这二人的?
不,说不通,这未免太蠢了。
于是秦寿毫不犹豫的评价道:“愚蠢。”不待胡苏发火,他立刻补刀:“留着两个筑基级的战力,还能与楚幽君谈条件,说不定楚哲君还有活命的机会。”
随后秦寿眼中闪过几分嘲讽,意有所指道:“可若是主动将刀缴了,任人鱼肉,那简直是天下最蠢之人。等白虎军被灭殆尽,楚幽君便再无忌惮,说不定第二天就给楚哲君安一百零八道罪行,推出去凌迟示众,留下千古骂名!”
“谁,谁要缴刀!你说的是什么胡话!”
“胡话?若楚幽君在你们全部死后,还能留着一个被自己篡位的前任国君,他也做不出篡位这事了!你觉得他会信守承诺?”秦寿这话几乎已经将楚幽君与虎将军暗通款曲一事挑明了,他不觉得眼前的胡苏不知道内情。
随后秦寿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你昨日说挡道之人该死一事,是挡了楚幽君扫平异己的道,那你们确实该死,蠢得该死!”
胡苏闻言,刷一下站了起来,气的眼中都蕴了几滴眼泪:“不,不对,你——罢了!我不管你了!”随后扭头大步离开了营帐。
“呵。”
秦寿摇了摇头,在胡苏眼里,说不定虎将军一行做出了什么十分了不得的牺牲吧……倒对这般插曲并不太在意,随后又有了几个想法。
“楚哲君还活着,这倒是一个突破口,倘若说整个天青国中,谁最有可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那就非他莫属了。”
“虎将军莫非真愚蠢到了那番地步?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甘愿将整个白虎军和自己的性命拱手奉上?”
秦寿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然后立马摇了摇头:“不行啊……就算我智商降到上官霜那程度,也做不出来这事儿,何况一军将领?”
“果然,楚幽君用来操控白虎军的,八成是其他东西……又或者……”
“唉,希望楚哲君会知道吧,还得去当面问问他,这两天,对虎将军营帐的监听,也不能放松。”
帐篷外,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响起,那是行军令,他们要接着撤退。
秦寿心知,白虎军与楚幽君约定的下一次战斗,是十日之后,当下便也没有其他顾虑,走出行军帐,御剑乘风起,朝天青城的方向,再度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