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衍真君多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上官霜御剑离去。

　　临行前，还向已经收起那本功法的秦寿说道：“此剑法虽好，却需要某些天赋，并不是说你天资如何，而是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某种特性……你不必过于执着，你手中剑法已自成体系，如无必要，就别浪费时间转修此剑了。”

　　剑道功法，并非只如同凡间剑谱一般，只有对应招数，而是连同驱剑时的行气路线，运脉之术，修行口诀，一并包含在内，并不是说一本剑法就可以满足所有人的需求，简而言之——

　　大部分时候，不是人挑功法，而是功法挑人。

　　秦寿手中的百相剑，也是凤阳子曾经斟酌许久，才为他选出的功法。

　　秦寿自是拱手回应，他明白，沧衍真君不建议他练冰魄寒剑，并不是什么敝帚自珍，是在站在了他的角度考虑，可谓用心良苦。

　　今日看来，这对师徒，倒是有交往的价值。

　　林安安吃完饭，便走去了灵泉旁，练些不费劲的剑术，方便消化。

　　过了片刻，秦寿收拾好碗筷，在炉灶旁的清洗台洗刷餐具，却看到凤阳子换上了半幅愁容，站在自己身旁，似有心事。

　　“怎么了，师父？”

　　“……你今日用的剑法，就说是我传给你的。”凤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切莫向他人透露，就说这是我仁剑峰的不传之秘。”

　　“？”

　　秦寿皱了皱眉：“我今日用的剑法？”随后似是明白了什么，理所当然的点头。

　　“这点师父尽管放心，我自是知道《百相归真剑》十分宝贵，没得到师父您的许可，肯定不会像上官霜师姐一般，一时兴起便相赠于人的。”

　　“百相归真剑？”凤阳子闻言一愣：“我没说百相归真剑，我说的是你那套今天用的……慢着。”

　　片刻沉默。

　　凤阳子微微歪着脑袋，眼中满是不解：“你说那是百相归真剑？”

　　“不然呢……”秦寿看师父这般反应，更是疑惑了起来：“师父您觉得……不该是百相归真剑？”

　　“你用的招式，哪有半分百相归真剑的影子，莫要诓骗为师了。”凤阳子皱眉：“我连半个百相中的招式都没看到，全是那带着奇特韵味的剑招，似是毫无章法，却又浑然无缺。”

　　“你不必与我遮掩，为师自不会贪图你得来的机缘，只是，若有人问起你那剑法的来历，便说是我传于你的就好。”

　　秦寿这才明白过来，失笑道：“师父误会了，弟子没什么奇特机缘，也没得到什么其他剑法，无论是分源大比，还是方才与上官霜比剑，用的都是经由顿悟融会贯通了的《百相归真剑》。”

　　随后秦寿细细解释了一番百相归真剑最后篇章的意义，又拿洗净的筷子，演示了不少原本百相招式的变招，凤阳子这才信服。

　　“原来如此。”

　　凤阳子美眸中满是惊叹：“短短三个月，你竟然能把这套剑法领悟到如此地步。”又低头笑道：“我还道……罢了，我该为你的出色感到欣喜的。”

　　“也是多亏了我这三个月内的那两次顿悟。”秦寿随口回应，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慢着，难道……”

　　“师父你没见过把百相归真剑练到这种程度的剑修？”秦寿疑惑道：“这不是仁剑峰先人创造的招式吗？”

　　“……咳。”凤阳子闻言，似是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是没错，以前……仁剑峰有不少你的前辈，都练了这一招，可都是在习得大部分百相后便止步。”

　　“他们都说……最后一式难以捉摸，太费心力，概述过于笼统，还不知其意义，所以便都没怎么去琢磨最后的所谓‘归真’，有那时间，不如多在其他地方下点功夫……”

　　“我此前为你挑选功法时，也是觉得这百般剑法十分不错，适合你入门，觉得你稍微体悟此法便是，哪曾想……”

　　凤阳子不说了，但秦寿仿佛听到了一句“哪曾想最后一式竟然被你琢磨了出来”。

　　秦寿：“……”

　　……64点功德！

　　虽然积德对他不是什么麻烦难熬的事情，但那毕竟也是自己将近两个月的积累！

　　为了推演最后这一招，这融会贯通的“归真”，他足足消耗了64点功德，合足足六十四年！他为了这一式心无旁骛，不分昼夜修行的时间，几乎是俗世凡人的一生了！

　　您告诉我仁剑峰先人都觉得这一式太麻烦不练？

　　幽默！

　　又听凤阳子似是想为这份尴尬打掩饰似的，小声辩解道：“毕竟是，那个，速成功法，也没想你顿悟效果那么好……”

　　您说辞漏洞百出啊师父！还速成功法呢！真就将错就错呗！

　　若不是这是自家师父，他真想按着凤阳子跟上官霜坐一桌！

　　秦寿皮笑肉不笑道：“那误会解除了，真是皆大欢喜呢。”

　　决定了，回头让凤阳子尝尝自己全力以赴的脚底板专攻百相剑！

　　“哔哔”我让你飞起来！

　　这件事过去了，秦寿却浅浅的叹了一口气，说出了凤阳子意料之外的话语。

　　“……师父。”

　　秦寿搓着身下的盘子，轻声道。

　　“如果明天我明明能赢，却选择输给上官霜师姐，你会怪我吗？”

　　“……选择？这是何意？”凤阳子闻言，却是听出了秦寿话语里不知来源的犹豫与失落，连忙安慰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真的只是修行时日比其他师兄弟短，就算你明日输了，也绝不会有人再说你，说仁剑峰半句。”

　　“你已经做的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好太多了，我又怎会怪你？”

　　凤阳子斟酌片刻，又问道：“为何要选择输给上官霜？”

　　秦寿低头：“若是明天我手段齐出，只是为了取胜而取胜，对战上官霜师姐，我有八成胜算。”

　　“八成——”凤阳子还没来得及问这份自信来自何处，就听秦寿继续说：“可……明日大比上，我想如刚才一般，单单以剑招和她再战一场。”

　　秦寿回想着上官霜与自己斗剑时，眼中那纯粹的愉悦与欣赏。

　　回想着她把那本功法递给自己时，那副不以为意，仿佛那就该是理所当然之事的姿态。

　　“且不论她智商，她以诚待我，我也不想辜负她。”

　　“可那样的话，我的胜算，大抵会十不存一。”

　　“……”

　　“不。”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宝囊中拿出那本《冰魄寒剑》：“也不一定，有了这本功法，我的胜算还能再上几成，不如说，这本功法的确十分关键……”

　　他认真的看向凤阳子：“师父，我该如何做？”

　　秦寿知道，自己应该为了仁剑峰威名而全力取胜的，可偏偏被那份陌生的感情驱使着，想要选择那并不理智的选项。

　　回应她的，却是一声掩唇的轻笑，凤阳子笑得很开心。

　　“曾经我还担心过，你思虑太多，以后心机或会深沉，行事举棋不定，不利剑道修行。”

　　凤阳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秦寿的脑袋：“就按你内心想做的那样来吧。今天一看，不论你脑袋里多少鬼主意，骨子里还是个不服输的小家伙嘛。”

　　秦寿下意识的反驳：“不，我只是想刷点掌门和师姐的好感，方便以后……”却又顿了顿。

　　思索片刻，在凤阳子温柔的注视中，秦寿一手捏住下巴，皱紧眉头。

　　“……不服输？”

　　“好像还真是。”

　　“可恶啊……本来准备还挺周全的，被这么一弄，这不是得放手一搏了吗？”秦寿挠着脑袋，苦笑几声，随后朝师父拱手：“剩下的碗……麻烦师父帮忙洗下，我要为明日大比做些准备了。”

　　“好。”

　　于是秦寿摘下围裙，扭头离开，结果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了身后，瓷盘碎裂的清脆声音。

　　“……回头再去百凡堂买吧。”秦寿没去看自家师父尴尬的身姿，只是无奈一笑，思索片刻，朝灵泉边正在舞剑的林安安走了过去。

　　“师兄？怎么了？”林安安停下动作，一双大眼睛注视着似是在思考着什么的秦寿，秦寿一手摸向自己腰间宝囊，本想取些东西出来，沉吟片刻，索性直接把整只宝囊摘了下来，只从其中取出自己的佩剑，整个递给了林安安。

　　“安安，你也不小了，今天师兄送你一份礼物，叫做信任。”秦寿说道：“这里面是我上山一年多来，咱们仁剑峰所有的积蓄，这份财产，就由你保管了。”

　　随后，他看着面板上【无偿赠与，获得功德：34】的提示，缓缓点头，朝不远处的半自动放生机走去。

　　这财产比三月前多了不少，秦寿手头除了凤阳子的俸禄之外，也并非没有其他进账，他好歹也是个基础炼丹精通的炼丹师，下山也在灵药堂做了不少买卖。

　　当然，这并不是仁剑峰的全部积蓄，凤阳子本身精通炼器，还手握仁剑峰先人传承至今的所有积累，自是个不露声色的富婆，有着十分丰厚的小金库，只是秦寿现在还用不上，故而凤阳子还没交给他罢了。

　　林安安呆呆的抱着那宝囊，下意识用稚嫩的神识扫了一眼宝囊中的东西，更呆了。

　　这——

　　她在凡俗说书人那儿听过这一段！

　　谁家将军就要去打某场九死一生的仗之前，会把所有财宝安排给家眷！

　　师，师兄这是要赴死吗？师兄是带着必死之心，面对明天的比试吗！？

　　“……师兄？”很快，林安安有些颤抖的声音传来，秦寿回头一看，就看到林安安急匆匆的小跑到自己面前，泫然欲泣，两手紧紧抱着那只宝囊：“明，明天咱们不比了行吗？师兄你好好的，师兄你别出事，你别吓我……”

　　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秦寿的脑门。

　　随即他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行为，确实挺容易被误解……于是他迅速的，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师兄刚才输了才发现，我平时用在琐事上的时间实在太多了，我本就入门晚，所以要比其他人更加努力修行，可我思来想去，师父不靠谱，也就只能麻烦你了……你可以帮师兄管管咱们仁剑峰的账吗？”

　　秦寿说完，就看到林安安顿时大呼了一口气，用力的点了点头：“我，肯定不会辜负师兄的期望的！”

　　倒是没对“师父不靠谱”这句话有任何疑问，想来她也某种程度上看穿了凤阳子的本质。

　　林安安心想：入门三个月，师兄对自己的照顾无微不至，就是偶尔抽个风，但无伤大雅！今天，师兄还为了他们仁剑峰的名声，一个人与那么多人对峙……

　　现在，俨然是自己报答师兄的时候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在背后默默支持师兄！

　　林安安表情坚定，俨然是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秦寿也没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林安安心中种下了某颗种子，顺手打开半自动放生机后，立刻就朝自己的竹楼走去。

　　【功德：51.52】

　　秦寿思索：这合计五十多年的苦修，用来大成一本功法，应该是绰绰有余。

　　若是真练成了这本功法，明日再与上官霜比剑，未尝不能看到更多的破绽，未尝也抓不住那些破绽！

　　他打开卧室内挂着木鱼棒槌的内燃机，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开那本《冰魄寒剑》阅读了起来。

　　不过一个时辰，整本书的内容便已经被他粗读了一遍，记在心间，与此同时，面板上也出现了【《冰魄寒剑》（未入门，距离下一境界0/0.1）】的字样。

　　秦寿毫不犹豫，将功德灌注了进去。

　　【消耗0.1功德，推演《冰魄寒剑》】

　　【你早已在剑道一门拥有了深厚的基础，境界也达到了修炼此法需要的门槛，此剑法的招招式式没费多少力气便娴熟在掌间，也练出了一缕可化入剑气之中的“冰魄寒气”，抵达“入门”境界】

　　【消耗3功德，推演《冰魄寒剑》】

　　【此法旨在：以气御剑，以足以封冻天地灵气的冰魄寒气御剑。】

　　【你的体质根骨，与“冰魄寒气”并不算兼容，以灵气转化寒气运剑时，总会感觉到些许阻塞，但本功法的所有剑招，你却又能轻易的掌握，此刻处境，就像是个有长短板的木桶，短板始终无法弥补，长板再长，也无法多容纳半点东西】

　　【可贵一颗苦修之心，三年之期，你终于掌握到了些许技巧，抵达“精通”境界，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当初沧衍真君说的不错，这本功法，并不适合你】

　　【距离下一境界0/18】

　　……秦寿愣了愣神，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好似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本功法，并不适合你”，这句话深深的烙进他三年有余的苦修之中，即使推演功法不会给他本身带来任何负面情绪，但退出那种修行状态之后，这个残酷的事实还是让他情绪复杂。

　　自己修行冰魄寒剑时，就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事倍功半。

　　从精通修炼到小成，就需要十八年，如果自己猜得不错的话，上官霜的冰魄寒剑，也是在这个层次，可她活到至今都没十八年。

　　修炼到大成呢？这本功法本就和自己不契合，又需要多久？

　　自己需要修到大成，才能从更高的层面，看到上官霜的不足之处，才能根据自己看到的东西，制定击败上官霜的方法。

　　这……

　　突然之间，一个声音对秦寿这么说着——

　　“算了吧，攒着这些功德，等下一本更好的功法出现，不是对自己更好？如果不想输给上官霜，不和她比拼剑法，用剑气，灵火放她风筝，只用剑法牵制不就是了？”

　　那是秦寿自己的声音。

　　秦寿沉默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我可真聪明，连自己都打算骗。”

　　他的目光再无疑虑。

　　即便无法抵达大成，他也决意利用推演冰魄寒剑后获得的经验与技术，在明天与上官霜好好碰一碰！

　　【消耗18功德，推演《冰魄寒剑》】

　　【你曾听过一句话，顽强的毅力，能够征服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峰，具体谁讲的早已忘记，但这十八年，你毫无疑问将这句话以身践行】

　　【你见过上官霜舞剑的身姿，那像是一个站在雪山之巅遥不可及的幻影，你碍于体质，碍于修为，怎么也无法将冰魄寒气运用的和她一般如臂指使，但你就这么一剑一招的重复着，在一呼一吸之间践行着，一步一步的朝她接近着。】

　　【笨拙，但坚定】

　　【你追逐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幻影，足足十八年，六千五百个日夜，你舞剑的姿态终于与她一般，那道幻影也彻底化作了虚幻】

　　【抵达“小成”境界】

　　【但这还不够，你想正面回应上官霜的同时取胜，就需要将此剑练到更高的境界】

　　【消耗30.42功德，推演《冰魄寒剑》】

　　【那道幻影之后，是更加宽广的通途，你耗尽一切，心无旁骛的追求着更高的境界，并期待着在那个境界，找寻到能助你击败上官霜的利器】

　　【可终究是修为不足，经验不够，体质不合，尽管冰魄寒剑在这三十年，被你钻研到了近乎出神入化的地步，还是并未抵达下一个境界，你分明看到了那境界的门槛，却未能抵达】

　　【距离下一境界：30.42/40】

　　【你在剑道上的修行，提升了神通：剑道真意的掌握程度】

　　【剑道真意：入门，距离下一境界25/200】

　　推演结束，秦寿立刻将心中泛起的层层感悟压在心底，若是这时候开始顿悟，错过了分源大比，那可就真本末倒置了，他立刻看向自己的面板。

　　……原来如此，剑道真意虽不知效用，但也可以通过自己推演其他剑法获得提升，冰魄寒剑提升至大成比自己想象的要少费些功德，估计也与自己剑道修为有关——

　　还差十点就能大成冰魄寒剑！比自己预想的要少得多！有机会！

　　距离分源大比还有——五个时辰！在这五个时辰，想办法凑出十点功德，说不定来得及！

　　自己的积蓄已经送出去了，那么此刻自己刷功德最快的方法，应该是——

　　刷！秦寿从竹楼三层的窗户一跃而出，满眼兴奋，朝着下方不远处的林安安大喊！

　　“师妹！我要你助我修行！！！”

　　还在掰——洗碗的凤阳子大骇：“孽徒！？安安还是个孩子！有本事冲着为师来！”下意识将一道瓷碗朝秦寿甩了过去，正中目标将其砸飞好远，形成一道漂亮的抛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