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生来到穿堂前,将铜釜放在先生的身前,本以为长青先生会问这是何肉,没想到长青先生问的第一句便是:
“抄写了几遍?”
哪怕语气平和闲静。
蒲生还是露出窘态:“一遍还没有…方才爹捧着我的书睡着了,怎么也扯不开,我…我回去吃过饭就抄。”
童儿压根不敢在雨花石巷东第多停留,放下铜釜便匆匆折返。
回到家中后,匆匆地吃过了几口饭,便将长青先生的万字书打开,研磨好笔墨后伏在芦席上。
照着“漢”写了三遍,发现还真就将漢字的一笔一划记下来了。
不知道是写了三遍的缘故,还是看见长青先生写过这些字的缘故,一笔一划都能想得起来。
蒲生感觉奇怪,便走到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院里种的甜瓜和杨梅,依然发现写过的字一笔一划在脑中十分清晰。
回到东屋写了几十个字,就记住了几十个字,写到一百个字时,趴在莞席上睡着了。
此时此刻,
万字书的书页翻动起来,若隐若无的华光隐现。
它们成了精怪,有了自身的想法,自然不愿意再被束缚在书中,自然是想逃,想找一处山谷僻静之处修行,得到成仙。
一页纸从书册撕下来。
这张纸,像人一样四处张望,确认周遭没有人后,以书页做脚从窗扇爬了出来,来到院中的池水边,跳水般跃了下去,隐没了踪迹。
紧接着。
又有一页纸。
从书册上站起来,左右观望没有人迹后,从门槛里跳出,小心翼翼来到院中杨梅树下,没入土中不见了踪迹。
见同伴们得以逃脱。
纸页开始翻动起来。
又有一页纸,
从书上脱落下来,借着风飘出窗外,御空直上沛县的天穹不见了踪迹。
万字书上空空荡荡。
蒲生睡醒起来时,揉了揉眼睛坐在蒲团上,朦胧中发现长青先生给的万字书打开,呃……似乎缺了好多纸?
翻开第一页的陽字那一页也不见了,顿时大惊。
“生儿趴在地上作甚?”
从长青先生院子回来有一阵子了,蒲正兴来看童儿学得如何,目光落在撅着屁股趴在凭几前的蒲生身上。
“阿爹,我在找鼠洞。”
其实是怕丢失书本的事被父亲知道,蒲生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蒲正兴走进屋里,来到蒲团前坐下,好奇地问道:
“找鼠洞作甚?”
旋即看到翻开的书页,有些熟悉但是其内像是被撕开一般。
蒲生知道瞒不住,只好说道:“是长青先生给的书册丢了…”
蒲正兴打开箱柜翻了翻。
父子俩把凭几、床榻、莞席全都翻过来,就是找不到。
此时此刻一张金色华光的纸飞到玉景山,若仔细看,这张纸正承接天光。
一张纸飘落入玉景山中,好像人一样沿着岩石上的凹凸攀爬。
玉景山石壁上,倾轧倒下的横木上,溪水趟过的螺子石上,好似约好了般在这里汇聚,像是这样诞生灵觉。
一页一页,正朝着这一页纸飞来,攒聚成一本书。
一蹦一跳,越过清澈的山泉,找到一处隐蔽且适合修行的绝佳洞府。
好像想找一处地方修行,得到成仙。
在洞府里面有一块大青石,万字书凌空一跃跳到大青石上,身子仿佛与青岩渐渐合为一体,没入地上的青石中。
这山壁上有一抹淡淡的灵光流转,这道流光来了许久,好似看它想做什么,等它做完后这道流光才从山壁上贴下来。
稳稳落在大青石上,沁入石壁中。
好像是拔萝卜一样,把它拔了出来。
此时此刻沛县城中。
蒲正兴焦头烂额,搜寻区域已经从东房扩大到了整座院子。
“去哪里了…去哪里了呢。”
哗啦哗啦!
忽然听到翻书的声音。
蒲正兴和蒲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瞬间的释然和惊喜,纷纷顺着声音来到西边的侧房。
果然,在莞席上看见一本被风拂动的书,书已经被打开了一半。
“爹,找到了,可它怎么跑来西边厢房了呀?”蒲生记得自己明明没有来过这个房间的。
蒲正兴只当是儿子一时顽劣忘了这件事。
“兴许是你出去玩,忘记了,好了好了,既然找回来了,就抓紧识字吧。”
蒲生干脆把简牍拿来西侧房间,这种简牍叫做笘,是专门用来给童儿写字的。
制作也简单。
所以要多少有多少。
也许是失而复得的原因,蒲生抄得很认真,也不再去想自己能记住这些字是抄了三遍的原因,还是自己聪明的原因。
很快将万字书上的字记了大半。
蒲正兴生出考校的心思,等他学完时,拿着万字书问其上的字怎么念。
蒲生有条不紊回答道:
“金、露、勞、崑、爲、霜、结。”
蒲正兴眼神变了,指出来的字都能念出来,并且他是随意翻开的,并没有按照书上所写的顺序:
“谁教你的?”
“长青先生叫我看他写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蒲生眨巴着眼睛看着父亲:“爹…我识字是算多的,还是算少的?”
“算多的。”
院中有敲门的声音响起。
蒲正兴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青衫先生,便立即作了一揖:“长青先生怎么亲自登门了?”
“多谢蒲公。”
李长青是来还铜釜的。
蒲正兴接过铜釜抱在怀里,见铜釜内部已经清洗干净,“长青先生来得正好,蒲某有一事想跟先生说。”
李长青看蒲正兴尴尬又有为难,似是不大好开口:
“蒲公但说无妨。”
“生儿年纪不小,蒲某想替他寻找一位先生,俞先生在沛县是颇有名望的先生,蒲某想让生儿拜入他门下当学童。”
已经拜了李长青做先生,又拜其他人作先生,岂不是说长青先生不如别人?
就好像习武之人,拜了两个师傅。
所以才有这样的顾虑。
李长青笑道:“在下只是教他识字,不算是蒲生的师傅,蒲公不必有这样的顾虑。”
看长青先生应承,脸上也不像是有顾虑的样子,蒲正兴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李长青问道:“蒲公如此推崇,这位俞先生是何许人?”
“俞龟山先生士之楷模,博古通今。”蒲公说起时还拱了拱手:“不在朝廷为官,只当个闲散的士人,入门考验很是严厉,通过他的考核才会被录取为门生。”
如今还没有真正私塾,都是私人收的学生。
“听闻苏记酒肆东家的小子也去了,沛县城中有十数人登门,只有一人得俞先生青睐。”
“童儿识了上千字,蒲某认为可以试试。”
这年头,可没有广招门徒的私塾,收不收徒全凭先生隐士的个人喜好,哪怕是朝官也奈何不了丝毫。
蒲正兴带着蒲生来到景珑街,一座小院前。
算是繁华地段中,比较幽静的地段,榆树树枝覆盖长串夯墙,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沛县之望的俞龟山先生就住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