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拿来两个蒲团放到穿堂前。
在身前,铺开一张粗糙的纸张,此刻穿堂当中只有李长青和蒲生两人,小蒲生有些好奇先生会教自己什么。
眨了眨清澈明亮的双目,他已经不敢像先前那样四处张望,或许是当了先生的原因,相比之前却有些畏惧眼前的青衫先生了。
“为何想识字?”
不过九岁十岁的年纪,这个年纪应该到处好玩才是。
蒲生被先生这句话问得有些懵了,
旋即说道:“我爹不是想辞官,他是被冤枉辞官的。”
“哦?”
“爹是东安县县令,东海的盐政不佳,他在东海治理盐政,奸人遭受了惩罚,商业也渐渐兴盛起来,百姓生活好了,纳税自然也多了,因此也得罪了一些人,遭受诬陷被罢免了官职,我想当官…替他平反。”
李长青看见蒲生小小的身躯中说话似大人那般认真有力量,此刻觉得有趣。
“李某可以教你识字,但不称夫子师傅。”
“为何?”
“若称夫子或师傅,自己总要传些法术神力的真本事给他,方能对得起师傅二字。”
蒲生志趣在为官自己便不在中途令他踟蹰不定,二来自己他日离开沛县,蒲生也只是凡尘游历中所识的一人。
“是蒲生不够聪颖吗?”
“不是。”
搬来凭几,墨是原主人所用的松果纹墨锭。
这种墨锭,手感轻而坚固,浑身好像松果一样有花瓣纹路,研磨出来墨汁黑腻如漆,烟细胶清。
写出来的字顺滑好看。
而纸张,是极为粗糙的纸。
笔杆上雕刻有松枝云海的图案。
看得出来蒲正兴极为重视,给孩童用大人的墨宝。
李长青提起毛笔,蘸了蘸笔墨,落在纸张上。
“看着我,是如何写一笔一划的。”
蒲生很认真地点头,听爹说隔壁这位先生有很多见识,可能比书上还多,或许是位了不得的先生。
“先生的字好漂亮。”
蒲生从来没有在其他书上见过这样的字。
在书册上看见的字,就好像一条条蚕拼凑出来。
而长青先生写的字就如银钩虿尾,一笔一笔极为工整,好像字本来就应该长这个样子。
“看清楚了吗?”
蒲生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长青递过毛笔,“你来写。”
知道先生这是在考校他,看他是否记住了。
他还不大会握毛笔,但勉强能歪歪扭扭写得出个“陽”字来。
写完之后,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李长青,不知自己写的笔画顺序对不对。
李长青点了点头。
“先生这是什么字?”
“陽”
蒲生露出懵懂的神色,他这般大的孩子也只是能识字而已。
李长青有兴致望着庭院外:“若想当官可需得认识这个字,稻麦、黍稷、梁栗都离不开陽字。“
蒲生似懂非懂,他这等年纪也只是能识几个字而已。
接下来李长青没有再让他执笔来写,而是将万字全部写完,便给这本刚刚诞生于手中的书册起了一个名字:万字书。
若是打开细细地数,会发现里头真的恰好就有一万个生字。
笔法相同。
都是用银钩虿尾那样的笔法写的,吩咐蒲生回去将这些上面的字抄写三遍。
“就到这里,你回去练吧。”
蒲生起身朝李长青行长揖礼。
回到雨花石巷癸第,这座院子堂屋在前室。
这座院子为日字形,院落中三排房屋平行排列。
看见父亲蒲正兴坐在堂屋芦席上,当年被冤枉之事嘴上不说,却成了一块心疾,连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误判,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蒲生身上。
“先生教了什么?”
“长青先生让我抄三遍。”
蒲生跟着来到堂屋东边的房屋,这间房屋有方形的窗扇,把从长青先生那里拿回来的书在窗前摊开。
蒲正兴一恍惚发现书册上的字在承接天光。
好奇将书拿起来。
猛然间却发现自己坐在一艘小船上,江面上云雾缭绕,茫然向四周望去发现船身在云雾中,江面上还有几艘行驶的小船,那船有渔灯挂在船舱木沿上,灯火照亮一片。
这一幕如此熟悉。
“嘿嘿,若乖乖将这些私盐交给纳上去,我们就不去官府通报了。”
说话的是个手执折扇的中年男子。
“涂老爷这样不好吧…这可是要杀头的。”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他只有三两人,望着对方带来的十几个壮汉显得底气不足,于是委婉告饶。
手执折扇的中年男子又开口笑道:“你先将这些盐纳上去,到时候姓蒲的定然找不到这些盐。”
满脸横肉男子见对方人多,也只好乖乖地将盐交出来,让对方拿去官府。
“好吧!”
两艘小船乘着烟波离开。
岸边竹林里突然亮起火光,十几道人影骑着快马举火把赶来,为首一人相貌端正,身上穿官衣正是蒲正兴。
“来人,将他们给本官抓起来!”
小船在云烟缭绕中飘荡着。
蒲正兴心疾解开了,原来自己没有误判,虽然说辞去了官职,自己却是清白的。
仔细再看这本万字书时,发现刚才的光华没有了,清晰记起当年之事,原本没有想明白的事,想明白了。
蒲正兴心想如果东安县的百姓也能看见就好了。
但自己已经辞官,是不可能了。
倒是纳闷,自己怎么突然间想起当年之事?
用午饭时,蒲家好歹当过官,与那些只顾着填饱肚子的百姓不同,是讲究用食礼仪的。
不能用手抓搓饭菜,不能把剩余的饭菜倒回锅里,不能在客人面前吃出声来,不能大口大口的喝汤,不能把喜欢的吃食物占为己有。
父子二人身前摆着一张食案,席地而坐。
“生儿,你过来。”蒲正兴用勺将肉分好,突然将手里的铜釜放下来:“端过去。”
此刻雨花石巷东第。
穿堂前,
李长青身前摆着一张食案,锅碗瓢盆洗干净了,煮些黄米干饭,碗里的菜则是葵菜。
笃笃笃!
听到敲门声,抬头看见蒲生抱着铜釜进来。
空气中仿佛嗅到锅气煮出来的肉香味。
“先生。”蒲生不断咽着口水,说道:“这是我爹叫我端来的。”
李长青低头一看,铜釜里装着色泽金黄的鸡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