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先生的这座院子。
院中种有红色黄色绿色的树,有一些小草,能听见流水的声音。
光线明亮的穿堂。
二尺四寸的简牍,堆成一摞放在凭几上。
俞夫子家中养有几个侍女,站在两旁。
至于俞先生本人,高瘦适中,颧骨有些隆起,眉毛细长,有一瞥胡子,俞先生气质和煦温暖中给人种博古通今的感觉。
此刻俞龟山正坐在蒲团上。
看着眼前这些想拜入他门下的少年俊才,这些学生年长的有二十余岁,年少的十几岁。
都坐在凭几前,手握着毛笔看着上面的简牍,册题上写四个字:靡靡之音。
此刻又来了个更小的。
年纪约莫只有八九岁,这样的年纪不会和“大孩子”一起考校,若一同入学拜入俞夫子门下,倒是可以凭年纪长幼称师兄师弟。
“稍等。”
听仆人说起,蒲正兴也不着急,领着蒲生在一旁等候,闲暇之余看见简牍上字,说实话他也不知沛县俞夫子想考校什么。
只是听说俞夫子自幼嗜书成癖,读书杂而多,为了避免打扰常躲在山里寻石洞读书,朝廷想请他去汝南郡做大官,被他婉拒了。
听闻在山中幽居遁世许久,直到最近才又回到沛县。
等考校结束,“大孩子“们全部散去,一个取用的都没有。
蒲正兴牵着蒲生的手上前来作揖说道:
“请俞夫子看看能否将息子收作学生。”
俞夫子也是来者不拒的态度,对着蒲正兴揖了一礼说道:
“请足下到屋外等候。”
蒲正兴看了一眼蒲生,对于这位俞夫子想考校什么并不知道,只是递给蒲生一个安心的眼神。
等到蒲正兴跟着侍女出去,穿堂里只剩下俞夫子和蒲生二人。
俞夫子看童儿天池圆满,眼睛说不上有灵性,但是很澄澈,但也明白人不可以相貌取之的道理,便问道:
“你叫什么?”
“蒲生。”
“你父亲何故将你送来私塾?”
“我也不知,爹只是说年纪到了。”
俞夫子看着蒲生的年纪:“有天赋才艺吗?”
“没有。”
俞夫子找来一卷空白的简牍,连同凭几一起搬来,放在蒲生面前,毛笔用的是秋兔之毫,可见这位俞夫子对书具很是讲究。
或许真是喜爱到了很深的地步。
只见他举起笔,在简牍上写了几个字,顷水亩善。
然后就推到蒲生面前。
蒲生摇了摇头,看着一脸期待的俞夫子说道:“回禀俞夫子,俞夫子写的我不知道。”
俞夫子有些失望,沛县城中的大户士人都知道自己这位俞夫子考核严厉,没有些过人的才能不会将孩子送来考校。
放下笔问道:
“那你会什么?”
“我会写字,一种很新的字,会写几千字呢。”蒲生说道这里不住偷望俞夫子,高兴便是高兴,像他这样大的孩子还不大懂得谦虚。
俞龟山递过秋兔毫的毛笔,“那你写写看。”
等到蒲生提起笔来写时,他反而坐在一旁帮蒲生研磨起墨锭来,眼睛却始终看着笔下的简牍。
只见简牍上出现一个陽字。
与那些蚕头雁尾的字不同,每一笔都如铁画银钩,工工整整,就好似给人一种大气磅礴的气势。
刚健之中有柔美,古朴之中又见细腻。
见字如见人,只是字里行间,就有一种书写之人德行端正的感觉。
俞龟山从来没见过这种字,轻轻扯过来仔细端详。
“童儿,方才说会几千字?”
蒲生点点头,“童儿倒是能写出来,只是会耽误夫子很长的功夫。”
若是几千字,一时半会儿可写不出来。
俞夫子摸了摸浓密恰当的胡须,又将简牍放了凭几上,略微有了几分兴致:
“无妨,写吧,将你认得的都写出来。”
蒲生哦了一声,然后开始在简牍上写起来,自然不可能将字形状完完整整写下来,但能记住笔画的模样。
待写完。
俞夫子掀起纸张拿起来看,字迹繁密工整,再次被整篇简牍上的气势惊摄到。
“字很好,光凭这字就能取用了,只是我好奇这些字是谁教的?”
蒲生看向窗外。
“童儿,去叫你父亲进来。”
此时蒲正兴就在穿堂外,眼见儿子进去这么久了有些捉急,却见蒲生出来。
听说是俞夫子叫自己,就也跟着来到穿堂中。
俞夫子仍在看手上的简牍:“这样的先生在城中竟然无半点名气?”
怎么会不知俞夫子的心思,只是长青先生叮嘱不算是童儿师父。
蒲正兴想了想说道:“是得过一本书册,俞夫子觉得如何?”
问完这句话,心里瘆得慌,知道这位夫子要求是很高的。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俞龟山说完之后便不再去看蒲正兴。
穿堂中自有侍女带蒲正兴父子离去,此时穿堂中便又只剩下俞夫子。
俞龟山用笔墨书具讲究,取用门弟子自然也讲究,口头上传达不正式礼节,于是取出帛书。
准备将取用的学生名字写上。
“俞夫子,方才来这对父子您或许有耳闻。”
“是谁?”
“东安县蒲正兴。”
听闻东安县县官蒲正兴因为盐案杀了十几口人,这十几人是杏花江上无辜的渔户,彼时蒲正兴有望做郡守,急切立功将他们杀了。
这件事在东安县闹得极冤苦,后来蒲正兴也被迫辞官了。
“原来是他啊。”
俞龟山提起的秋兔毛笔,又放下来,诸如他这样的隐士山客,自然是不喜欢蒲正兴这样的官员。
想了想又提起笔写了封书信,用青泥封好。
“送去吧。”
一刻钟后,俞夫子的仆从来到雨花石巷还左右看了看,在找那家叫癸第的院子,拐过巷口,果然看见蒲正兴父子正从巷子另一头回来。
上前递过信札:
“蒲大人,俞夫子叫小人送来的。”
蒲正兴回到小院,便见俞夫子的仆从前来,掏出一串铜币作为赏钱。
那仆从说了句:“俞夫子不喜仆人收纳钱财。”便离去。
蒲正兴打开信札来一看,脸色逐渐凝重,心情也渐渐阴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