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臭鱼打开了一扇门,门里是这个世界无数认知的悖论,人能举霞飞升,羊吃肉,甚至于活见鬼......
乔天从来没想过这些诡异的问题,直到亲眼看见茶摊的说书人携着老教习从山顶中飞升离开。
放羊的老头也是那天撞见的,他好奇心使然,想爬上山顶,被老头严厉叱喝......
他爬到了石台边,此时才发现,整座石台并非是御龙山独有地形,而是人为修造的。至于为何要在半山腰修造这座简易石台,这个恐怕只有面前的老头知道了。
乔天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旧书,那是茶摊说书人飞升之时扔下来的,恰好被他捡到,也许是故意的也说不定。
书中内容晦涩难懂,大多都是老头帮他解读,这三年下来在老头的言传下总归是认全了书中文字,至于其中道理,他只是懵懂。
这部名为《天心紫文》的书于他而言不过是无聊时解闷的东西,这几年几乎翻烂了,内容几乎能倒背如流。
“你认识那个茶摊的胖子吧?”乔天将旧书放在老头身前,“如果有机会帮我还给他。”
老头意外的看看身边少年,喉头蠕动片刻并未说话,将旧书收入怀中。
乔天展颜微笑,仿佛卸下了包袱,“你说上山的捷径其实没有吧?到这里其实已经算是登上山顶了,你看那些羊,好像将这里当做了天堑,即便上面山崖的草再绿它们也没有往上爬,我想不是它们不想爬上去,是因为那里有东西拦着它们。”
老头眼望虞源方向,声音浑浊,好似嗓子里夹了块痰:“既然早就发现,为何还会带盐?”
“好奇,我总觉得认识你,或者我们在哪里见过,只是总是想不起来,虽然你声音变了。除了你还有一个人我记不起来。”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嘿嘿,这可有点困难,天资聪颖啊。我可以告诉你咱们的确见过,在虞源城中。但是我模样变了。”远处山脚下,尚明湖微波乍起,一层波动遥遥传来,乔天未觉异常,老头却看见湖中心悄然升起了一扇门,转瞬即逝,他看到一个身穿白色长袍,头戴长幞头的瘦削男人从外走入,悄然而逝,诡异无比。
老头嘴角微翘,转头对乔天道:“这个世界其实不是你想象的样子,它很小,但对你来说它很大,诸般神奇之处你只窥见一斑,我是谁你早晚会想起,你忘掉的那个男人你早晚会想起,唯独那个胖子你不能去找他,他叫长孙墨,忝为真衍书院祭酒。他留给你的《天心紫文》乃真衍书院集合九家心法之长凝萃而成,乃九州天之下至高雷法,修至深处,可勾动天地雷霆斩尽魑魅魍魉。”
乔天嗤笑一声,既然不让我去寻他为何连他叫什么、在哪里都告诉我了?他随即意识到今天好像不同以往,以前讳莫如深的事他居然会说,难道他已经知道我要离开了吗?“原来真像我想的那样,这里和你说的九州天好像不是一个地方,不然我肯定已经能勾引天雷了。”
“的确大不相同,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处,你瞧你上山的路,那些脚印被你一次次重复踩踏,最终形成了独属于你登山的路,所以说即便没有路,多走几步或许就有出路了,你发现这里的露水甘甜,以为这些羊也因露水而吃草,却不知它们本就以草为食,一条臭鱼难道能改变它们从古至今留下的习惯?”老头眼神紧紧的盯着湖面,两手却故作轻松的拍着乔天肩膀,“路是走出来的,看的再多不迈步无非是浪费时间罢了。”
乔天忽然起身朝着虞源城方向看去,朝阳扶摇直上,城中炊烟袅袅,虽然那里有很多他不愿意回想的记忆,但他还是想将它印在脑海,因为那里有父母为之丢了性命的铺子。
他不想深谈了,感觉气氛很诡异,“我要走了,宗家的人准备过些时日送我去京城,我的前途......一片光明啊。”
老头不动声色的捏捏手指,似想将指甲中的泥除尽,“未必不是一片光明......”他惊觉少年天生的神觉,似乎预感到他要做一些事——那本书果然厉害......
下山的时候老头宰了只羊,乔天亲眼看见那只吃鱼的羊被老头剥皮剔骨,原来那只羊真的如他所想,里面包裹着一个人的魂儿......
乔天知道老头在告诉他什么,他感觉似乎见过老头看来是真的见过,老头为何不直言他也能猜到一些——被家中井水泡过的盐,被尚明湖养育的臭鱼......这几年来御龙山深处经常出来一些奇怪的人,那些人走马观花似的从庄子路过,目光充满好奇,仿佛他们从未见过普通村庄,亦或是他们在寻找什么。
恐怕那些人和长孙墨都是一类人,而且这些人经常会对这里的新生事物产生浓烈的兴趣,那个长孙墨曾经为了一株才发芽的绿草付出一贯钱的代价,他看不出那些绿草有何价值,但长孙墨却如获至宝。
还有一个人,当年为了炼一把刀走遍泰安坊各大匠铺,最后在他家得到了想要的刀,那是很普通的钢料炼成的刀,模子是他自己带来的,熔炉也是他自己做的,唯独灌浇的活交给了他。
乔天自然很小心、精心的完成顾客的要求,事后证明,那人的决定太过草率,因为他从未浇筑过任何模具,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造兵刃。也许再让他浇筑一次不会有那些瑕疵。
山路看似陡峭,其实也没有如何难以攀登,乔天沿着原路返回,身上的羊皮几次扔掉又捡了回来,他的神色略显踌躇,毕竟亲耳听见鬼啸,看见鬼影,实在让人毛骨悚然。最后他决定将羊皮放在只有自己路过的一处山坳里,扒开坚硬的泥石深埋了进去。
三年来,他闲暇之余爬上山坡并非只是简单的寻找山顶的秘密,更大的原因是老头愿意为他解读那个胖子留下的旧书。因而他熟悉了许多不同于虞国的文字。
那些山上下来的人虽然会说这里的官话,但口音却能分辨出他们究竟是不是本地人。他依稀记得让他们送货的那个佃农打扮的人便和山上下来的人口音相同。
父亲郁结而死,母亲思念而去,大哥为了追查这件事不知所踪,上次回来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大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好好照料妹妹,留下些细软便又离开。从那天起,他才意识到,这起偷盗事件并非一件简单的事。
但事情发生的诡异,只有大哥发现了端倪,偷窃的家伙极有可能是山上下来的那些夹杂外地口音的人。乔天曾经和放羊老头说过,可能老头也猜出了一些,但讳莫如深。
好久没上山了,今日不同以往,即将离开虞源前往京城,宗家给了乔天三天放风的时间。今天是第一天,他特意爬上山与老头道别,后两天他决定留在宁家庄子陪妹妹。
宗家虽已不姓乔,但祠堂祖宗的牌位仍旧是乔氏,三年前宁婆婆求得宗家人帮助后,作为代价,他要进太守府随其他堂兄弟一起读书识字。后来他又与一众“堂兄弟”开始练习书法,字体并非是哪个书法大家的字体,好像是特意模仿某一个人的字体。
这一切一直弄得很神秘,如今他因字体学的特别从一众少年中脱颖而出,即将被送往京城,虽不清楚具体事务,但也猜到即将交予他的事务不会简单,大有可能是干一些损人不利己的勾当,因为读书时大家都是隔开的,连每个人的面貌都无法看见。
想着即将发生的事,一路慢悠悠的走下山去,回到宁婆婆家中时已经快晌午时分了。
栅栏外有个披头散发的男子在对着门口的妹妹说着什么,嘴上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乔天抻头在远处望了望,那是村里的疯汉,本来是个外地人,后来不知因何故疯疯癫癫,头发一夜之间变的灰白,额前几乎掉光了毛发。
他记得第一次见那个疯汉时他还是个挺干净的中年男人,皮肤很白,如今不过两年功夫,他整个人已经苍老的不成样子。
疯汉与妹妹说笑一阵便将一个小巧的袋子交给了她,看的出来他很紧张,交出袋子时,不时地左右张望,差点被他看见少年在偷窥。
子虞笑着将盛满水的葫芦还给疯汉,疯汉又低声嘱咐几句,这才离去。
等疯汉离开,少年才慢悠悠的进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