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夜色前行,空荡的大街无人,只有一个渺小的身影小跑而过,摇曳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的老长,一段接着一段,投射出的影子如同一个巨人。
那小身影跑过大街,最终在张府隔院的大门前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向着四周望了望,确认无人后正要推门,而院内突然响起了些许声响。
“亥时已过,兄弟们,穿戴整装立刻出发。”
粗哑的声音在院内响彻,随即跟着响起一阵压着嗓门的呼声,人数众多,听上去仿佛一群夜狼在嚎叫,接下来便是铿锵有力的碰撞声,听着像是兵刃的撞击声。
门外的身影站在门前,看着木门陷入了沉默,身躯如同树桩定在原地,僵硬了半晌都未有丝毫动缓的痕迹。
几缕微风拂过,吹过发梢,那双被幽幽灯火照亮的眸子似在发呆,垂在腰间的双手不知觉的握紧又松开,旋即侧头望向城外的雨潭山。
吱。
沉闷刺耳的木门被推开,一人率先走出,身后跟着一众浩浩荡荡、身披轻甲的人群,这些人手中都握着一根长长的枪,腰间斜跨着一手半长的钢刀,从制式上看,清一色的边境长枪和阔刀。
“哟,小帆子!”当先那人借着梁上悬挂的灯笼,看清了大门前那人的模样,赫然是云之帆。
而他们正是张府上的家兵,早年跟随张子瑜出北境,对于成天给他们烧火做饭的云之帆最是熟悉不过。
“我以为你小子今晚是不来了。”说话那人从人群中走出,他的面上斜挂着一条触目惊心的刀疤,从眉角到嘴角,是一条干净利落的伤口。
“你咋知道的?”云之帆昂着小脑袋问。
“这……”那人咧嘴,刀疤耸动开来,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他向身后那人撇了一眼,回头正视云之帆高声说,“小姐说的。”
“小姐不代表少爷。”云之帆轻轻摇头。
“这……小姐的命令,你小子可以不听,我们这……”那人有些为难结巴说。
“诶诶,来都来了。”为首那人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云之帆问,“想好了?”
“来都来了。”云之帆昂着头,面上没有笑,只有真诚,亦如他那清澈如水的眼眸。
“一千对三万铁骑,血战,死战,之帆,想好了?”沙哑的声音仿佛在说一件平常而艰难的事,面上只有严肃。
“来都来了。”刀疤男插嘴说,随即看向云之帆,平静地说,“老规矩,你打头,我们跟上。”
云之帆点了点头,他身前那人见此深深吸了口气,沉默片刻,回过头高呼。
“把小统领的枪和轻甲拿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愣了半晌,等有人回过神,四五个人齐齐向后冲入门内,片刻之后就将一个红盒还有长长一大包的东西给抱了出来。
“我来。”为首那人掀开红盒,从中拿出一套青黑色的轻甲,套在云之帆的身上,仔仔细细地替他穿戴,口中念叨着。
“都这么多年了,你的甲我们一直留着。”
“还以为你小子去了醉仙楼这辈子就是安生下来了,哥几个还打算攒钱让你寻亲回家。”刀疤男走到近前,调笑般地说,“在北境的时候你总是嚷嚷着要回家,可又说不出家到底在哪,总说那什么……”
“在天上。”替云之帆穿甲那人接话。
“哦,对,在天上,这人的家怎么可能在天上,能住在天上的,那不都是神仙吗?”刀疤男说着说着,轻声笑了笑,似乎在开一个没人笑的玩笑。
可有人笑了,还不少,那伫立在府门前,一众握着长枪模样懒散的家兵们都在笑,他们笑的很欣慰,笑的很嘶哑,仿佛此刻笑出声便是一种不尊重。
“今夜我要是还能活下去,之帆那,在给哥几个烧个红烧铁狮子头,院里地窖藏了几坛子好酒,兄弟们都馋,可在馋也不敢忘了你小子还没回来,你好久好久没回来了,上次打跑了魏方,你匆匆来匆匆走,哥几个还指望和你絮叨几句。”
“你这不是在絮叨?婆婆妈妈,跟红楼卖唱的似的。”刀疤男没趣插话说。
“今夜不一样。”那人手中的动作一停,细长的粗麻缰绳被他死死握紧,他抬头看着云之帆那干净的脸颊,重复说,“今夜不一样。”
“今夜能回来,我给兄弟们加菜,下酒菜。”云之帆点头说。
“好!”为首那人眼眸一亮高呼,一众家兵齐齐露出微笑,但笑的都极为生硬。
毕竟今夜他们要以一千死士力战三万铁骑,这是难以言喻的疯狂,命令的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一千死士死战三万铁骑,在常人看来,定然是有死无生的一战。
可对于这些早年曾在北境,没日没夜血战戎狄的家兵来说,这是一道熟悉而必须执行的军令,因为他们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家兵中不少人近些年娶了妻,生了娃,多年横刀立马,这些年的平和安稳让他们的杀意深藏在心底。从前戎狄贼人威胁的是他们的命,而现在魏方威胁的是溪风城内家人的命。
为了家人,他们不得不重拾长枪,披上战甲,这是为了孩子,为了将来,所以不想去,也不得不去。
“能回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到时在摆上酒,替活着的人庆生,死去的人赔罪。”嶙峋老迈的身躯从人群中走出,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枪,脚步沉稳,面上那如枯树死皮般的皱纹挤了挤,笑了笑。
“老赵,你也去?”云之帆惊讶问。
“我本来打算过了今年下乡种田,养养鸡鸭度过晚年,可当年在北境我同你出生入死,今夜九死一生,我不敢不来,你要去,我就得去。”老赵抚摸着长枪,嘴角的皱纹挂着和蔼的笑。
“老赵……”
“好了,时辰已到,出发吧。”为首那人打断云之帆的话,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取过那长长的麻布袋,掏开后亮出一杆保养完整的长枪。
“走吧。”云之帆接过长枪,面上的神情转为坚毅,环视众人说,“老规矩,跟着我。”
刀疤男闻言点了点头,为首那人点了点头,一众看似懒散的家兵们的眸子越发凝重,神情肃然,齐齐点头,沉默地跟着云之帆去马厩牵出各自的战马,出大街,奔东门。
出东门的路途上一路无人,就连城门居然也没有守卫,大门敞开,城外无光源,漆黑一片。
云之帆带着众人骑着马出了城门,马儿喷了个响鼻,云之帆侧头望向荒郊外那处起伏的山丘,看了片刻后,才继续前行。
一众人没有打火把,马蹄裹布,静悄悄地出了东门,沿着康庄大道,朝着合肥旧城的方向走了些许路段,随后,众人下马解开包裹马蹄的布,随即重重挥鞭。
啪!
“驾!”
云之帆清喝一声,高大的枣红战马嘶鸣一声,迈开强健的四蹄开始奔腾,一众家兵齐齐挥动缰绳,有序的排成一条笔直的长线。
这些声响在寂静无声的黑夜中徘徊,即便是树林中的蝉鸣都无法阻隔其浑厚的轰隆声。
乌云遮月,无光,蝉鸣嘹亮,沙尘溅起的泥点四散如碎裂的雨露,落在地上,千骑觉尘,浩浩荡荡。
一千死士上了路,领头的是名少年,他手中有一杆长枪,在北境掀起过腥风血雨,戎狄人怕是因为知道这杆枪代表着什么。
而魏方不知道,魏方的三万铁骑更不知道,他们也没空去思考在乎那杆枪背后的意义。因为此时的合肥旧城已然陷入战火,寂静的夜空满是嗖嗖声响起,成排成片的火箭如骤起的暴雨,轰然落下。
嗡!
熊熊燃烧的羽箭划破夜空,嗖地一声穿过略显湿冷的空气,噗地一声,刺透一名铁骑的肩胛。
箭羽微微摇摆,钉在厚实的胸膛上,皑皑铁衣上的鲜血被火箭的毒火衬的越发殷红,骑士闷哼着,他握紧缰绳,催动战马奔跑躲避飞来的羽箭,寻到空隙便弯弓搭箭……
噗!
突如其来的火箭在他的瞳孔中骤然放大,他的眼瞳也在放大,并且在瞬间被火箭猛然刺入,鲜血喷溅而出,缠绕在箭矢上的火焰烧灼着眼球和血肉,滋滋声不断响起,他声嘶力竭的哀嚎!
失去缰绳控制的战马发了疯般横冲直撞,在撞倒一名友军的战马后,两人齐齐落下,前者还在痛苦的哀嚎,后者则是紧张的爬起身,还未看清情形,他只是单纯的抬起头。
嗖、嗖、嗖!
数支火箭落下,分别穿透他的大腿,手臂,腰腹,他咬着牙,长刀还在手上高举着,膝盖无力瘫软跪下,火光掩盖了鲜血的红,但掩盖不住他对死亡的恐惧,他在死前张开血口仰天嚎叫!
“杀!”
“杀!”
“杀!”
战场满是喊杀声!
有人骑马奔腾弯弓搭箭,有人徒步奔跑躲避箭矢冲向城门,还有一群士兵正死死顶在城门前用肩膀去撞,用牙齿去咬,满腹的杀念都是破了城门,进城怒杀八方!
可今夜的荒郊此刻只有哀嚎声和马蹄声,魏方在两个时辰前抵达合肥旧城,正巧发现城墙上的太守和城门前的方图在互相呐喊传话。
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想要宰了方图,但城墙上的太守登时被这情形吓坏了,误以为魏方是要攻城,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双方就拉开架势互相拼杀起来!
混乱中方图趁机逃出,太守下令放箭,一切都乱了套,而魏方则率千骑追击方图,并且下令余下铁骑不死不休的攻城。
战况焦灼而激烈,魏方追丢了方图,回来一看才发现,自己带来的铁骑已然成了攻城兵,而他一时还无法归拢骑兵撤退。
而就在他忧心懊悔之时,一名从溪风城来的斥候让他的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根据斥候探报,有一支骑兵正在赶来的路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