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在冲锋上是所向披靡的,这一点对于稍懂兵法的人都懂,但是将沉重的盔甲披在人和马身上,将其打造成铁桶般的怪物,对于攻城的收效极其微小。
作为据守合肥旧城多年的太守,常众很明白,现逢乱世,无论是大小郡县城池,只要能养人,能征收税收,扩大势力范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诸侯们都会喜欢。
更何况,合肥旧城有四万之多的将士,正所谓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常众的兵就很胆小,因为常众本人就很胆小。
这么多年,合肥旧城作为连接江东的枢纽要道,打其主意的人不在少数,但是他的胆小,他的冷箭,让很多怀着雄心壮志而来的敌人都悻悻而归,所以他有信心。
魏方不能破城,无论他有多少铁骑,也挡不住一群怕死小人的冷箭。
成排弓手如俏丽枝头的鸟群,身旁的篝火在熊熊燃烧,照亮他们冷漠的侧脸,他们从箭筒中抽出箭矢,浸入黑油桶,然后放入篝火炙烤,等待火苗燃起,便搭上木弓。
手指拉扯弓弦成半月弧形,微微抬起,对准夜空。
嗡。
震颤的弦鸣声回荡在空气中,箭矢嗖地一声破空而去,美丽的烈火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半圆弧形,旋即坠入城墙不远处,那片耸动的黑暗中。
细微的噗嗤声响起,箭矢或多或少竖刺入柔软的草地,或是钉在还未成长的小树枝干上,叶子被火焰烧的焦黑,卷曲的噼啪声响起的同时,其余火箭带来的声响却是噗呲声。
铁甲被刺穿,肢体被刺穿,箭矢刺入人体带来的哀嚎声和闷哼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叫骂,有人在咆哮,还有的人,在临死前发笑,笑声凄厉而绝望。
常众屹立在城墙一角,望着城墙下的黑暗,在成千齐射的火光映照下,露出那如狂涛巨浪般的暗潮人流,那是黑色精钢铠甲堆砌的军队,仿佛漆黑的铁塔耸立在城门前。
人在挤着人,马挤着马,场面混乱不堪。
常众从白皙的手从颇长的袖口中抽出,指尖夹着一卷秀娟,他将其打开,看着上面的字,眸子不由地微微眯起。
这份密报在前几日由一名无名无姓的斥候送来,内容是让他在放魏方入合肥旧城,后文许诺了以宛城为重礼。
当初他思考了许久,甚至让人用刀锋架在斥候的脖子上说出他的主子是谁,可是斥候只是毫无畏惧的传出最后一句话。
“杀了我,交易断了,合肥旧城不保。”
空口大话让常众这等奉行谨慎的人不免生出犹疑,犹豫杀了这人所带来的后果,怀疑写下这份秀娟的人是否能让他朝思暮想的城池。
魏方他放了,魏方来去自如,如今在今夜,方图来了,不止是方图,那名多日前无名无姓的斥候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来秀娟,只是传来口信。
“关闭城门。”
简简单单四个字,常众万般狐疑下依旧照做,而现在的局面,方图跑了,魏方来了,如滂沱大雨般的火箭,奔腾嘶鸣的战马,身披铁甲哀嚎的骑兵,满是鲜血的战场。
他懂了,来的人定然出自吴郡,出自溪风城,出自一个在江东被孩童们唱做童谣的人之手。
栖身梧桐木,静待凤凰来。
是他,张子瑜,定然是他。
常众看着手中的秀娟沉默了良久,目光浑浊,旋即缓缓侧头看向身旁的篝火,然后将手中的秀娟递出,可就在娟角即将触碰到火苗时,他的手忽地一顿。
如果把这份血腥的交易留下会如何?
他俯视着手中的秀娟,片刻,缓缓收回,放入颇长的袖口中。
“大人,我家主人许诺过,宛城必然会成为大人的囊中之物。”一名头发夹杂着灰白,中年模样的男人从阴影的墙角中走出。
他站在常众的身后,双手也收拢在布衫袖口中。
“但愿如此。”常众面色平静的回答,心中却是有些微怒,他深吸口气平复情绪,问,“你家主人的目的达到了,你能告诉你的名字了吗?”
“小人贱名,老杜。”
老杜还能是哪个老杜,自然是溪风城醉仙楼的掌柜,他的主人还能是谁?自然就是张子瑜。
张子瑜布置了很多安排,而其中的关键正是常众,合肥旧城放了魏方这只老虎入了江东六郡,那来了岂能走?不过说到底,能不能走得看常众的意思。
“看来我也是颗棋子。”常众自嘲般轻笑,侧头看向老杜说,“你和我都是这天下的棋子,而你家主人却是执子之人。”
“大人何须如此?有了宛城,才有资格下天下这盘棋。”老杜陪着笑回答。
“说的很不错,有股子生意人的味道。”常众冷笑说。
“不才,在下对做生意,略懂。”老杜谦虚回答。
常众没有接话,没有回答,因为此刻城下的哀嚎声和喊杀声已然响彻天际,合肥旧城靠近大江,风盛水润,时常下雨,只是很久未见过血了,好久好久。
所以他得好好看看,好好熟悉,也许今夜一过,他常众就不能总是躲在城墙背后放冷箭了。
老杜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下俯视,此时城墙上的弓手又拉起新一轮的羽箭,他看着弓手弯弓,看着他们搭箭,看着他们在呼吸间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
放!
这字仿佛在心头莫名响起,嗡地一声弓弦震颤,羽箭脱离弓身仿佛展翼飞翔的黑燕,流利的划破夜空、呼啸着,骤然落下。
“给老子把城门顶开,用力!手断了就用肩膀顶,肩膀脱臼了就用脑袋顶,把城门给老子破开!”
“把圆盾架起来,举高点,在高点!!!”
“推!!!”
轰!
沉闷的轰隆声伴随着崩裂四散的木屑,厚实的木质城门在颤栗,一门之隔内,成群士兵托着木门死死盯住人潮的冲击。
“将军,这门攻不破!”一名士兵满头冒汗,手心虎口撕裂淌着血,他浑然不知,只是艰难地挤入人群用力地向前推。
“那就在来些,下马,都给老子过来!!!”那名被喊做将军的校尉侧身咆哮,嗓门如闷雷骤然炸起。
“是!!!”
整齐的厉喝声响,数百名拥挤在城门前铁骑下了马,举着圆盾顶着如雨下的火箭向前冲锋,这一幕如一群从黑夜中涌出的飞蛾,冲着火光悍不畏死的冲刺!
“下马,过来给老子把盾牌举起来!”校尉嘶哑咆哮,声音透着决然和绝望,混乱的战场从开始直到结束,没有领头羊的结果就是死,这是他从军多年摸索出来的道理。
因为这不关乎胜利与否,只与生死有关!
“推!!!”
轰!
“推!!!”
轰!!
“给老子推!!!”
轰!!!
吱哑一声,也许是哀嚎声刺激着他们,是死亡刺激着他们,这群铁骑在疯狂中脱涌而出,用血肉之躯竟然硬生生的将城门的木栓撞裂成两截!
城门开出了些许细缝,门内那抹明亮的火光照射着一群渴望生存的人们眼中,他们几乎兴奋的嚎叫起来,军靴下的沙土被踩的四溅飘散,如粉尘洒落在他们的身上、铁甲上,血迹斑斑的面上!
“城门已破!”之前那名骑兵兴奋咆哮喊叫,这一声嘶吼顿时引的拥挤在城门前的数百人齐齐高声喊叫起来。
“城门已破!”
“城门已破!”
“城门已破!”
这一声群起激愤的嚎叫声,引的原本在城墙外高举盾牌抵御火箭的三万铁骑都发了疯般的跟着嚎叫起来!
“将军,城门破了,破了!!!”一名骑兵疾驰到魏方身旁,兴奋地高声呼叫着。
“左右,不!所有人!”魏方踉跄一声抽出钢刀,高举过头环视众人震声咆哮,“杀!杀进城!见人就杀,屠城!!!”
“喏!”一众骑兵震声回答。
满地的火箭零零散散地插在沙地之上,火光摇曳,照亮了战场,护卫在魏方身边的铁骑纷纷抽出钢刀,那一阵接连响起的拔刀声仿佛铜锣墓钟,响亮而刺耳。
噌!
“杀!!!”
众人齐齐一拉缰绳,用力拍打马臀,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浓郁杀意,嘶鸣声响起,马蹄飞扬!
常众看着原本寂寥伴随着痛苦哀嚎的战场,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浓密的气浪在骤然间泼面而来,那是杀意,浓郁至极的杀气,仿佛一盆鲜血泼在他的脸上,让他不寒而栗。
“将军,城门破了,终于破了!”顶在城墙前的士兵转过头,朝着校尉露出难掩的憨厚笑意。
“还等什么?!”校尉拔出钢刀,伸着脖子,青筋只从脖颈到而后凸起,他嘶哑一声高喊,“杀!!!”
噗嗤!
在那名士兵眼中,生的希望不过存在了些许短暂的光影,而下一刻,他的憨厚微笑停留在了满是血污的脸上,僵硬而死寂。
他看着校尉高举着钢刀,看着他的双眼睁大,看着那只从上方落下的火箭从他的脖颈直直向刺入心脏,看着他保持着举刀的姿势,看着他……
“将军……”士兵的瞳孔放大,双眼睁的滚圆,仿佛不相信般的看着这一幕,仿佛所有的喜悦和兴奋在瞬间从身体中被掏空。
噗!
校尉的刀落在地上,刺入沙土之中,他踉跄地向前迈出两步,粗糙的大手搭住士兵的肩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张开了血口,颤声说。
“杀……”
噗通。
沉重的铁甲包裹着他的尸体倒在血沙中,几只羽箭紧跟着刺入他的背部。
“杀……”士兵颤声重复,神情从僵硬转为恐惧,然后是愤怒、焦躁,他抄起校尉脱手在地的钢刀,震声嘶吼!
“杀!!!”
“杀!!!”
“杀!!!”
数百名士兵几乎完全填补了城墙的空间,用尽全力的拥挤着。
而门内的士兵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推搡的战友的身体去堵住城门,两者博弈了片刻,前者的疯狂终于战胜了后者的倔强。
吱……
城门大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