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裳赤着白皙柔嫩的足裸,行走在午夜的亢长石廊中,这座通往附近岭山的栈道很少有人行走,这也是当她心烦意乱的时候,愿意独自一人散心的孤独之地。
那种被夜风吹开额间发梢,月光柔和铺洒脸庞的感觉,让她很是放松。
但是今夜她的心情很复杂、紧张,因为脑海中回荡着云婳师太和黄飞双从殿内传出的话语。
之帆如果被炼做灵丹,那丹药里会有他的肌肉、骨骼、血液,乃至是魂魄,她可以想象到黄飞双骄傲的看着她,然后一口吞下丹药,仿如活生生吞下了云之帆。
她顿足侧身,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那些起伏的丘陵布满云雾,山涧夜寒,露水容易容易起雾,所以她的脚下逐渐多了层淡薄的云雾,令她看不清脚下的路。
这种场景下总能叫人想起过去的许多事,例如她还在凡尘的家中,母亲在灶房煮饭,父亲俯身在木桩前劈柴,而弟弟则围绕在田野间偷刨隔壁邻居的番薯。
这幅画面一闪而过,仔细想想,记忆中弟弟的年纪和此时的云之帆差不多,不过可比云之帆野多了。
无论是偷刨番薯,下流的人在河里洗澡,他在上流顶风尿尿,这些缺德事在很久以前令她厌恶弟弟,但是此刻她又莫名想念他。
云之帆的性情很是开朗,在这一点上,看着他,寒裳就如同看到了弟弟,同时,她回忆起和云之帆短暂的相识场景,忽地莫名笑出了声。
可能云之帆太独特、太特别了吧,总感觉这孩子对很多古怪的事都知道一点,但又对很简单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这些特质让她不禁会在心底里深深记住云之帆的模样。
可一个如她弟弟这般大的孩子,正因为她无意间的发现,现在命悬一线,这一点令她愧疚且自责。
复杂的情绪是风吹不开的,寒裳叹了口气,笑容渐渐转为平日间那般冰冷,旋即转身继续朝石廊尽头走去。
而当她迈动脚步,前方的微风拂过时,她忽然从空气中闻到了一丝酒味,很浓郁且醉人的酒味。
抬头望去,石廊尽头的石柱边坐着一名青年,漆黑的素袍被风吹的有些凌乱,裸露在月光下的脖颈白皙如凝脂,而那侧脸更是美若倾城佳人。
她得出结论,一个男人,煞是好看的男人。
“咦?这里还会有人?”青年发现了寒裳,回过漆黑如宝石的眼眸,手中的琥珀玉壶停在唇边。
“少爷,别说的好像这里是咱们的地盘。”那头扎双包的童子撑着油纸伞,话语很是懊恼的以伞掩面。
“我没这么说呀……”青年蹙眉撇头,好似在辩解。
“听起来就是这么个意思。”童子也转过身,低声叹气说,“唉,丢人呀。”
“珂珂,给我留点面子,别说了。”青年细弱蚊声地轻拉了拉童子的衣袖。
这幅落魄的模样落在寒裳眼中,忽觉得这青年在童子面前显得很滑稽,可那童子不是喊青年‘少爷’吗?
“见笑、见笑。”青年提着那美轮美奂的琥珀酒壶,侧身朝寒裳尴尬地笑了笑。
“我见过你。”寒裳目光掠过青年腰后那长长的马尾,语气中透着难掩的激动。
在云之帆破开天门之后,这人还有那童子进了那道天门,之后天门就关闭了,此时怎么会在这?
寒裳没有问出这句话,只是强自镇定心神,用问候的方式问话,因为修道多年,就连云婳师太都可以说出拿人做丹炉的话,那眼前这个人呢?
一个跨入过天门的人,结果在三月后的午夜出现在雨潭山上,他的修为有多高深?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是谁?
“哦,姑娘见过我?”青年似找到拉近彼此距离的机会,紧接着迈了两步。
“在合肥旧城。”寒裳淡然地向后退了两步,以保持彼此的距离。
“原来……如此。”青年察觉到寒裳的警惕,无奈地撇头看向珂珂。
那模样像是在说,‘瞧瞧,人家都误会我了。’可珂珂毫不在意,只是顾自转动油纸伞,令伞面上的云雾渐渐卷成一道云窝。
“你为何在这?”寒裳好奇地问。
“此地风景甚佳,适合想些心事。”青年微笑很是和煦。
“公子有心事?”寒裳柳眉微蹙。
“好多心事。”珂珂撑伞转身,埋怨似地盯着青年嘟囔,“还不跟我说,老是拉着我爬老高的山,也不体谅一下我的年纪。”
“珂珂,原来你在气这个?”青年提着酒壶,白皙的脸庞泛着微醺的红。
“哼。”珂珂被看穿想法,又是转身不在搭理青年。
“姑娘,此地是雨潭山,我见你这身服饰应是雨潭山门内弟子,你既为地主,我为外客,冒昧一问,你深夜怎会出现在此?”
青年说着话也不忘饮酒,他侧身斜坐于石栏上,清风吹起了那长长的马尾,抬手抹去唇角的酒渍。
“如公子一般,我也有心事。”寒裳和他保持距离,坐于石廊旁,默然注视着两人。
“这可称的上是缘分,姑娘有心事,我亦有,不如一吐为快,为彼此解忧,如何?”青年轻笑问。
寒裳怔了怔,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和一个陌生人倾吐心声,在雨潭山作为一门不记名弟子时,她大多只需要在意自己的修行,因为无人关心她的存在、死活。
可如今她将云之帆强行拉进了自己的世界,云婳师太口中的道途残忍而决绝,可云之帆就是如她记忆中的弟弟那般,实实在在的活着。
她思考了许久,抬眸看向青年。
“蝼蚁。”她轻吐这两个艰难的字眼。
“蝼蚁?是姑娘的心事?”青年问。
“师父说,这世间的凡人皆是蝼蚁,而我们修道之人,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宰。”寒裳说出了真话,可顿时就后悔了。
“云婳师太此言不假,凡人与之天道想比,的确渺小如蝼蚁。”青年提壶饮酒。
“那公子的心事是什么?”寒裳顿觉他的话很无趣,这不和云婳师太一样?视天下苍生如蝼蚁?
“仙。”红润的嘴唇轻启,这个字眼如石廊地面的云雾,迷离飘渺。
“公子说的可是天门内的那神秘人?”寒裳强自安耐的好奇心被勾起。
“你肯定想知道那天门之后到底有什么,而你口中所说的神秘人,的确可以称呼为仙。”青年点头,旋即将空空如也的酒壶,递给持着伞四下晃荡的珂珂。
“世间果真有仙?”寒裳眼眸一亮。
“有,一直都有。”青年看着珂珂从怀中取坛倒酒,接过琥珀酒壶后,继续说,“但只有一个。”
“公子入了天门,那现在便是仙了?”寒裳眨了眨眼,上下打量着青年。
“你看我像吗?”青年站起身,一甩长发,旋即迈步走到近前,倚靠着石廊的柱子说,“仙不好,我不愿意做世间唯一的仙。”
“有何不好?”
“仙很孤独,很寂寞,也很危险。”
“公子此言,好似成仙是件非常不幸的事。”
“你如果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寒裳微微一愣,抬头看着忽然已近在咫尺的青年,凝视着他那悠然的侧脸,问。
“公子要如何证明?”
“哈哈。”青年突然听到某个天大的笑话般笑了起来,他将目光从天空收回,嘴角笑意含着令人放松的亲切,说。
“我要造一个仙。”
寒裳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话听起来很震撼,但也很荒诞,可是她凝视着青年的脸庞,竟觉得……他说的太过真实。
“如此,我拭目以待。”寒裳沉默许久认真地说,旋即提着裙摆起身,屈膝一礼说,“告辞。”
“等等。”
青年突然出声叫住她,随即扭头朝珂珂喊了声。
“珂珂,我碰到了一位知己,摆酒,上肉!”
珂珂埋怨的大眼睛转向青年,撇着嘴质问。
“少爷不是说上次说的是醉话吗?”
“哈哈,我还未醉。”青年朗声轻笑,回头看着寒裳回眸下的冷漠脸庞,问,“姑娘可愿与我一醉方休?”
寒裳沉思片刻,面对心中的诸多疑问,她还是无法拒绝答案本身的邀请,所以点头,说。
“我……便叨扰公子了。”
珂珂从那神秘的大口袋里掏出那张又厚又柔软的西域地毯,铺在地上随即摆上酒杯和肉食。
“大姐姐,你可小心,少爷喝醉了会变样。”珂珂神情严肃,凑近提醒说。
“会变什么样?”寒裳蹙眉问。
“嗯。”珂珂撑着下巴翘着眼睛思索,半晌,他竖着手指仿佛在敲击空气,一字一句地说。
“变成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