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震响莫名而离奇，莫高歌和尤鸿轩却不敢回头望。
尤鸿轩是尤亲王请的老师教导出的弟子，而莫高歌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两者区别明显，前者更重理论，后者更重效果。
但是战场上，一个敌人出现在你面前时，没人敢移开自己的视线，因为死亡就在眼前，无论是谁面对，都不可以移开视线。
“殿下这些年学的很好，看来当年亲王用尽心机，让殿下拜入鬼先生门下，这个决定没错。”莫高歌欣慰般地说。
“我的老师一生一次只收一名徒弟，他有一个不传世人的规矩，这一点无论是你还是尤亲王都不知道。”尤鸿轩平静地抬起长剑，细细地斜视剑身的纹路，转而看向莫高歌。
“哦？是何规矩？”莫高歌好奇地问，他的确很好奇。
闻名天下的鬼先生，每一次只收一名徒弟，可自从尤鸿轩幼年拜入鬼先生门下后，之后世间在无人传鬼先生收徒之事。
“老师的规矩只有一条，学会本事，与他谈一夜，一夜过后……”尤鸿轩停顿住话语。
“一夜过后如何？”莫高歌好奇地继续问。
“师徒死决，胜者为王。”尤鸿轩冷声说。
“如此，殿下已然弑师？”莫高歌惊讶问。
“师父的尸骨我埋了，世间的鬼先生，便是我，尤鸿轩。”尤鸿轩平静地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但是却引的莫高歌欣慰的笑了。
在莫高歌心中，能从小小斥候位置爬上如今全勤朝野、手握重兵的亲王之位，尤义是他一生最为佩服的人，更何况他还教导过自己许多许多。
这一身本事，领军作战的诡道谋划，对朝野人心计谋的把控，当初那名叼着草根坐在马背的男人几乎将他视同己出。
可是他现在要做的太邪恶了，邪恶到每一夜的梦中，都有一个个满面鲜血的冤魂不断地凑近他，咬着他的血肉，血口中发着咯咯渗人的狞笑。
也许此生有很多遗憾，但是眼前这个青年，他身上流着尤义的血，他也看到了青年深藏在内心的想法，比起那些不愿回忆的噩梦，也许这便是他该欣慰的事。
“殿下如此……甚好……甚好。”莫高歌强自安耐心中的激动，平静回答。
“现在该轮到你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敢挡住我的道，我就杀。”
嗓音森冷如呼啸寒风，那剑平举着，尤鸿轩的身后那杆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通天火柱似终于积蓄满足，爆发出了一团恐怖的烈焰，下一刻，轰地一声！
直通天际！
四道烈焰风暴在天空直冲云端，冲散了天空的云雾，城内砌石地缝中的蓝光骤然大盛，紧接着，城内那些如木头般伫立的人群动了。
东门城头上，那一排排伫立发愣的弓手睁着令人恐惧的眼白，朝着狂卷天际的烈焰中迈步前行，步伐呆滞而沉闷，毫无生人所携带的那种强劲力道。
一个接着一个，弓手在靠近烈焰的瞬间，就被扑面的热浪吹的满面通红，他们身上的铁甲满是残留的雨露，在热浪的席卷下，下一秒发出滋滋声响，在下一刻，身影没入烈焰之中。
没有哀嚎和痛苦的嚎叫，他们平静的走入烈焰中，沐浴在烈焰中，被烈火包围着，血肉开始曲卷发焦，由血红转为漆黑，旋即随着狂风扫过，化为漆黑的余烬撒向永夜的天空。
不止是这些弓兵，整座合肥旧城像是突然迎来了青天白日的那副光景，那些错落有致的房屋、宅院中，无数个人影从中走出，然后沉默无言地迈着死气沉沉的步伐，只登城楼。
尤鸿轩在这其中看到了很多人，年轻的青状汉子、花龄少女、幼童、老人，他们一个个都迈入烈焰中，在瞬间被燃烧成一具焦黑的骸骨，血肉似乎融入了烈焰，火焰中透着近乎鲜血的深红。
“莫高歌，这，就是你的目的？！”尤鸿轩在怎么努力平静，见识到这番诡异莫名的场景，他也无法安耐了。
这些鲜活的生命在悄无声息的死亡，可是莫高歌却视若无睹，这个大阵如此恶毒，一旦完成，到底会带来什么？
尤鸿轩不禁觉得心寒，眸子从小到大第一次如此陌生地凝视莫高歌，他们儿时还在校场训练，莫高歌曾也是他的教官之一。
可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下，你会看到的，今夜很美，适合开阵，待雨歇天明的那一刻，我会让殿下看到一生都不曾看过的风景。”莫高歌笃定般地说。
“莫高歌，你该死。”尤鸿轩说完这句话便提起了剑，高手过招意在气势，可他的气息已乱，绝不能在等了。
“殿下说的不错，我的确该死。”莫高歌突然转过身，凝望天空外传来的阵阵响声，轻声呢喃说，“时间不多了。”
“将军，时辰已到！”护住旗帜的铁骑还在血战，他们捕捉不到无名，只能一个接一个被割断头颅，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起幡！”莫高歌沉声说着，迈着阔步逐步贴近尤鸿轩。
尤鸿轩凝神戒备，但是身旁不断走过被蓝光震慑了心神的人，看着他们步入烈焰，他的心神根本无法保持平静。
可此刻他别无选择，因为莫高歌已然走到近前，他浑身沐浴在蓝光中，手中的刀泛着寒，抬起后对着尤鸿轩斩去！
一刀挥出，风声骤停！
尤鸿轩抬手遮眼，只能凭借耳畔的风声判断刀锋轨迹，可此时风停了，空气中更是无声，他只能凭借本能对危险的感知调动身体！
嗡的一声，刀锋过，尤鸿轩未曾躲过，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这一刀他的确没有躲过，因为这一刀根本不是冲着他的身躯来的，这一刀仅仅只是割开了他的袖袍。
下一刻，幽梦如幻的蓝光将其所有的美丽，彻底展现在了尤鸿轩的眼前。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鬼魅幽谧的蓝光，身心仿佛在瞬间沉入水底，一股温暖的水流围绕着他，令其放松身心，沉浸在其中。
他的双眼开始逐渐睁大，似乎在温暖的海流中寻找这种感觉的起源，心中的好奇如一阵奇异的瘙痒，令他无法自拔地朝前进。
他抬头，看到了光，好亮好亮的光，红若枫叶，血红如秋，他看到了便立刻朝前不自觉地迈步，缓缓走着。
尤鸿轩的异状被无名看在察觉到了，但是即便是他也不敢睁开双眼，去看蓝光中的尤鸿轩。
“殿下！！！”无名情急之下怒声嘶吼，可是尤鸿轩的瞳孔已然消失，身心彻底被蓝光俘获，他在朝着红光走，那片充斥着热浪的夺命火海。
张子瑜听到了无名的呐喊，面色登时又苍白了几分，而他却忘了，本来一并被他带下的云之帆，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自己顺着勾爪，重新爬上了城头。
并且他走的很快，小小的身影已然接近通天火柱，下一刻就要没入火柱之中。
莫高歌注视着尤鸿轩，漠然的面容此刻怔怔地望着，眯起的眸子在蓝光的遮掩下流下了一行清泪，他低声喃喃。
“殿下，你真的和亲王好像。”
……
“老爷，洗个脚吧。”
尚都的夜晚在这个夏夜很是宁静，硕大的亲王府内，尤亲王站在百花园内看着那朵已然含苞，却仍未绽放的幽兰，他望了许久，目光透着浑浊，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彻夜的凉风拂过，天空落下些许雨露，滴落在娇柔的花茎上，也落在了他的面上，这滴雨露冰凉，令他回过了神。
身后的院门口，一名一身淡雅华服的妇人伫立着，眼神慈爱而柔和地望着老人的背影，旋即柔声呼唤。
“老爷。”
“嗯……”尤亲王轻声回应，又是怔怔了望了半晌，这才回身，朝着房门走去。
纵观王府，细致别落的府内每个角落，石子道、长廊、厅门，无不装修的极为别致，此处虽不是世外桃源，却胜似桃源，叫人每一步都走的极为放松。
而府中那些家眷的厢房、房间，大多装修的极为富丽堂皇，可偏偏尤亲王的卧房，却是简陋如平常百姓人家，这一点叫人不解，但府内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亲王特意为之。
毫无花式的平桌、木椅，地上放着一个木盆，其中冒着蒸腾的热气，尤亲王安静地坐下来，卷起裤腿将脚放入池中，试了试水温，确认合适后，双脚一沉。
“嗯……”
他露出满意而惬意的神态，旋即看向站在身旁的妇人，看着她虽上了年纪，却依旧保养的极为紧致的面庞，说。
“来，陪我坐会。”
“好。”妇人展露微笑托着长音，搬起一张木椅坐在尤亲王的身旁，安安静静，也不说话。
“鹿儿今天怕是累坏了吧？”尤亲王忽然出声询问，双脚互相搓揉起来。
“老爷安排的教官，自然要往累了练，不然呀，呵呵。”妇人蜿声轻笑，双手揉捏着尤亲王宽厚的肩膀，细语柔声说，“能成气候吗？”
“这话说的，孩子才不过半点大，还是好生护着些，唉。”说到这，尤亲王轻吐一口气，面容显现出疲态，继续说，“不比轩儿，我当年头回当爹，对他嘛，太过度了。”
“老爷这话说的，何必如此自责。”妇人掩嘴轻笑，轻拍了拍尤亲王的肩膀。
“自责，当然自责，不过当年过度的是我，现在嘛……”
尤亲王低眉看着池中浑浊的水，面上露出苍老的笑容，缓声说。
“如今倒是你，太过度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