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黄大仙四人在车中谈天，说起惨事，倒是滔滔不绝。

　　黄大仙道：“可知这些惨事为什么能够发生呢？”

　　公主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有些人权力太大，一句话可以让人死，让人生不如死。譬如我那皇帝哥哥，若是有人惹怒了他，他就会叫人拉出去廷杖，砍头，抄家，灭门。”

　　黄大仙道：“若是我惹怒了一个乞丐呢？”

　　牧童刘说：“那他也只能是生气罢了。还不敢让你看见，否则你会打他啊。”

　　黄大仙道：“这就是皇帝与乞丐的区别。”

　　郡主道：“大师伯你说这个区别就是酿成这些惨事的根源吗？”

　　黄大仙道：“我的意思是，这个区别是不应该有的。人可以有不同的身份，他是皇帝，我是乞丐，你是公主，这是不可能一样的。但是一个人若是惹怒了皇帝和惹怒了乞丐，他所受到的对待应该是一样的，我们应该把这个句子里的身份去掉，换成你我他，即这个人惹怒了我、惹怒了你、惹怒了他，所受到的待遇是一样的。而不能说，惹怒了皇帝就应该被抄家灭门，惹怒了乞丐就应该再把那个乞丐打一顿。”

　　公主道：“理当如此，我们选择不了是生于皇家，还是生于平民，但是我们有权利要求受到同等的待遇。”

　　郡主道：“那怎么可能呢？”

　　黄大仙道：“你看那些小孩子，他们一生下来不都是一样吗？你看哪个小孩子不是生而自由的，哪个小孩子不是生而平等的，哪个小孩子不是生而值得尊重的？至少我看不出来。所以不论你是生于农家，还是生于皇家，是穷人还是富人，是黑人还是白人，是高个子还是矮个子，是男人还是女人，你的家人有罪或是无罪，信奉佛祖还是上帝，是满人还是汉人，身无残疾还是残缺不全，等等等等，那些加在你身上的所有标签，都改变不了一个基本的事实，也就是我们为人的第一原则：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自由而平等的。”

　　“你承认了这一点，便可知每一个人都是应该受到尊重的。便不可由着自己的心愿去处置别人。谁也没有权力去妨害他人的自由，谁也没有依据让自己高人一等。同样也没有人有权力妨碍你的自由。”

　　郡主道：“大师伯，你这就不对了。假如我的自由和你的自由相悖，那又如何是好？既然我们的自由是平等的，又该成全谁的自由呢？”

　　黄大仙道：“自由并非你随心所欲，而是个人权利与群体权利划分的界限。有一个原则是这样的，你所行之事，若是不涉及他人，则他人无权干涉你。也即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可以随心所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就不能由着自己。譬如你在自己的庄园中，当然可以纵马奔驰，但若是在大街上，你就得约束好你的马，因为可能会伤到别人。”

　　郡主道：“原来如此。可我是个郡主，我在大街上纵马踩上几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黄大仙道：“你若这么想，便是一幕惨剧。你自有所依仗，便不管那第一原则，视别人的生命如同草芥，视自己的生命如同珍宝。”

　　郡主道：“是啊，那些凡夫俗子的性命怎会跟我相提并论？”

　　黄大仙怒道：“设若你在街上行走，有人纵马伤你，你又该做何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郡主道：“您可别生气，我不过故意这么说说。但实际上，你搬运人家的东西，形同偷盗。你想被人偷吗？”

　　黄大仙道：“这个我不做辩解。我们正在讨论严肃的学术问题，怎么忽然转到生计上来了？”

　　郡主道：“生计问题难到就不严肃了吗？这也是再基本不过的了。”

　　黄大仙嘿然无语，默然良久，说道：“这或许是我遇到的最难关口。我所为的理想，一旦碰上生计问题，便都烟消云散，成为虚妄了。或许世人都如我这般，最难的便是为理想牺牲自我。我不愿意别人偷我，也不应该去偷别人，但为了自己活着，活得舒服畅快，偷一些别人的东西便也顾不得许多了。”

　　公主道：“那由此来看，你不仅是自私，而且很虚伪。你所传的道，自己都难以身体力行。”

　　黄大仙道：“不错。这世界上的人，爱己之心远大于爱人之心。在潜意识里，都是我一人高高在上。”

　　公主道：“你活了几百年，还过不了这个关口吗？”

　　黄大仙道：“当然过得了。你且听我讲。其实自私乃是最高的道德。就是因为人都有自私，所以才都有可能过得了这个关口。不过在现时，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自私，总是做出大公无私的样子来，这一来，一小撮老实人总是吃亏，大部分聪明人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但若是人人都承认了自私，都能面对这自私，便可解决这个关口。”

　　“人只有承认了自己自私，才不会对他人产生幻想。譬如皇帝，向来是至公至上的象征。但他毕竟是人，毕竟无法做到至公至上。很多人崇拜他，都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若正视这自私，谁还会崇拜他呢。谁还会崇拜其他的偶像呢。所以皇帝这些人，最痛恨的便是人有自私，恨不得把所有人的自私都除掉，这样天下都是大公无私，唯他一人囊括天下，成就他的大私无公。”

　　“人只有承认了自己自私，才会对人性之恶有所防范。不会因为世人评价某人无私而信任他。不会毫无戒备和保留地把自身之权利托付给他人。才会知道要努力保护自己的权利。因为人是自私的，若不会自保，必被他人侵犯。许多人把自己打扮成道德的化身，许多人被这些人所欺。还有许多人执迷不悟，要把国家的强盛，社会的兴旺寄托在不自私的人身上，而不是想方设法去防备人的自私。这就是缘木求鱼。稳定的制度需要建立在人性自私的根基之上，而不能指望官员的德行。”

　　公主道：“若真是人人都自私，那么不更是一团糟吗？人都为了自己，不是更加不管他人死活吗？”

　　黄大仙道：“谁说自私便没有美德了？你们可知道人之所以善良是为什么吗？”

　　公主道：“那是因为人性本善。”

　　黄大仙道：“若是人性本善，那就好了。可是人性本来是无一物的。人顶多是有个恻隐之心，但这并不能促使人向善。促使人向善的唯一的原因便是自私，他所以行善，不是因为他本性善良，而是因为他希望行善之后自己于名于利会有所得，或者免除报应。”

　　公主道：“怎么会是这样呢？孔夫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老人家可不这么认为。”

　　黄大仙道：“怎么不是这样呢。当年子贡赎买了几个鲁国的人，官府要偿还他赎金，子贡说这是鲁人应该做的，义不容辞，不要赎金。孔子听说了，批评了子贡，说如果你这样做了，便害了其后那些被俘的鲁国人了。大家为了你的义，不好意思要赎金了，但为了自己的钱，也更不好意思去赎人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在没有人热心去赎回那些被俘的人了。”

　　“孔夫子正是认识到人是自私的，才会有这样的论断。他还有个相反的故事。他的徒弟端木赐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个溺水的人给了他十金表示感谢，端木赐很高兴地接受了。孔子听到这件事，欢喜地说，鲁国之后，见义勇为的人会多起来。为什么呢，正是能够得利，人才会去救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