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黄大仙将牧童刘托付给谢耳朵。临别之前师徒二人在码头免不了一场叙话。

　　黄大仙道：“你此去西洋，师父没什么可以送你的，给你一条乾坤袋，里面有一千两金子，你省着点花吧。”

　　牧童刘道：“师父，我们不是有搬运法吗？您传授给我，还愁吃穿吗？”

　　黄大仙道：“你在中土如何搬运都没什么，这里是我派的地盘。可是到了西洋，那是别人的地盘，怎么好使出搬运法来。”

　　牧童刘道：“原来如此，那这乾坤袋还有用吗？”

　　黄大仙道：“咱既不能搬运，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这乾坤袋还是有用的，把贵重物品放在里面，丢不了。你且割破手指，滴血其上，让乾坤袋认了主人，可凭咒语召唤它。”

　　牧童刘一试，果然取用随心，十分欢喜。

　　黄大仙又道：“你到了西洋，要努力读书，多去游历，深入民间，不可做书呆子，也不可不学无术。”

　　牧童刘道：“师父，我这一去，您老人家又是形单影只了。”

　　黄大仙道：“带着你是个累赘，你不知道吗？”

　　二人正在说话间，那谢耳朵又领着一人匆匆而来，走近了看时，却是曾见过的祖武先生。谢耳朵道：“祖先生也要和我们一起走了，你们有什么话赶紧说，这船马上就要开走了。”

　　那祖先生见了他们，却只拱手行礼，便匆匆登船去了。

　　黄大仙道：“老谢，这人不叫祖武吧？”

　　谢耳朵道：“黄先生，莫管闲事。”

　　黄大仙道：“既然我的徒弟和孙先生一同去英国，还请您转告孙先生，多多照顾一下他，我的徒弟拜他为师也是使得的。”

　　谢耳朵说：“你们是两条路上的人，你不怕你的徒弟被他带坏了吗？”

　　黄大仙道：“我其实十分敬佩孙先生的，而且已经转型了。我的徒弟跟孙先生一条船，能得到他的指点，是莫大的荣幸。”

　　谢耳朵道：“好吧。我就试试帮这个放牛的引荐一下。不过，对孙先生的行踪，你一定要保密啊。你的徒弟最好在十分钟内上船去。我先告辞了。”

　　黄大仙与他挥手作别，对牧童刘说：“徒弟，你的缘法到了。你上船之后，一定要跟那位祖武先生多亲近，最好能作为他的徒弟或者跟班追随他。这个人很不简单，能有一番大事业。他的真名字叫做孙文。”

　　牧童刘道：“师父，我记得你是很讨厌他的，说他是我等的天敌。”

　　黄大仙道：“你要善于利用能够利用的一切，包括你的敌人。通过这个人，你可以获得很多机会和人脉。要好好把握。”

　　牧童刘道：“好。这不算背叛师门吧？”

　　黄大仙道：“你要有那本事，就可以出师了。马上要走了，你可还有什么牵挂？”

　　牧童刘道：“除了师父之外，我没有亲人了。但唯一不舍的是那位郡主。”

　　黄大仙道：“你太年轻了，以后还会有很多人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牧童刘道：“我想是这样吧。可是师父，她真是颠倒众生啊。在京城的时候，我约她两次，可是我太笨了，她看不上我。”

　　黄大仙道：“你怎么不早说呢？师父也好给你出出主意。你这个傻孩子。”

　　牧童刘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她就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也从来没有那么大胆过。她察觉之后，很讨厌我，我却一直痴心妄想，希望她能原谅我。”

　　黄大仙道：“徒弟，你没有缠着人家吧。”

　　牧童刘道：“不论她怎么对我，我都觉得还有希望啊。”

　　黄大仙道：“女人心目的好男人，不说有财有势，不说玉树临风，必须要细心、聪明、温柔，但是不带一点邪念。我看你没一点能做到的。”

　　牧童刘道：“我有的唯真心而已。”

　　黄大仙道：“徒弟，真心是没办法让人知道的。我们看人也只能看他的表象。你还是放下她吧，不要有什么牵挂，在西洋好好做你的事，找个洋婆娘也未尝不可。”

　　牧童刘道：“师父，这感觉你不知道。自从见了她以后，我觉得其他的一切事情都不重要了，包括搬运法，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没意思。”

　　黄大仙道：“少年慕艾，都是这个样子了。师父是个过来人，岂会不懂。你还是好好的吧，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牧童刘道：“我是不痛快，但我很享受这不痛快，我觉得这才是活着。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黄大仙道：“徒弟，你还真是奇怪啊。你不过是跟她说过几句话罢了，至于那么难忘吗？”

　　牧童刘道：“师父，你不知道。碰见对的人，即使一句话也没说过，那也足以致命了。”

　　黄大仙道：“算了吧。郡主已经那样说了，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牧童刘道：“师父，我怎么想是我自己的事，不会再关系到你们了。”

　　黄大仙道：“唉，你这个二百五。要忘就忘得决绝，不要拖泥带水。若你只是一味纠缠，不仅自己难以解脱，更是害了别人，因你要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如果你被躲之惟恐不及的人纠缠，心里会是什么滋味。你更不能只为一己之私，太阳不是围着你转的，星星也不是，围着地球转的只有月亮。地球那么大才只有一个月亮，何况一个小小的你呢。俺的丝诞的？”

　　牧童刘道：“师父啊，我明白。可是我不需要谁围着我转。我只是想默默地围着她转，悄悄地想着她，也不行吗？”

　　黄大仙道：“唉，跟你真是无法沟通。你可以做个没用的人，或者做不到让人喜欢，但你至少可以做个不讨厌的人。世界上你这种惹人讨厌而不自觉，只顾自己感受的自私的人太多了。师父我也曾经是一个。这样很不好。你面壁思过一百天，好好想想吧。”

　　牧童刘问道：“师父，你不也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吗，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那些事情，无论如何也难以忘记那个人。”

　　黄大仙道：“我没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不过是遇见了一个人，想过要和她在一起，可是我搞不定。我傻的可以。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我也是忘不了，或许直到我昏昏老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的时候，她还是在那里，永远是我最爱的样子。对我来说，这不是一段时间，而是永远那么长的时间。”

　　黄大仙又道：“所以说，人生最怕的不是找不到你爱的人，而是你找到了，却没有办法跟她在一起。”

　　牧童刘道：“师父啊，我倒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最让人绝望的不是你爱的人不喜欢你，而是找不到你爱的人。即使她不喜欢我，但我能远远地看着她，或者竟能跟她说上几句话，那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黄大仙道：“或许是这样吧。但是你不可能永远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你总得找个伴，那时候你就不会再这么想了。”

　　牧童刘道：“为什么呢。既然我已经很幸福了，为什么还要另找一个那么纠结呢？”

　　黄大仙道：“是吗。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你现在二十岁的时候这样想，很好。但是我问你，再过十年你还会这样想吗？”

　　牧童刘道：“为什么不呢，写这本书的人已经三十岁了，他还是这样想啊。”

　　黄大仙道：“唉。你还年轻，人到了三十岁的时候应该这样想，找一个人一起生活，她未必一定要喜欢我，我也未必一定会爱上她。但我们在一起了，我会像对我爱的人那样去爱她，她也会对她爱的人那样来爱我。这不也是很好的吗，该认命了。”

　　牧童刘道：“可是，师父，你为什么还会是一个人呢？”

　　黄大仙道：“因为我做不到。”

　　牧童刘道：“噢！那你为什么还要忽悠我呢？”

　　黄大仙道：“师父是为了你好。而且我不想让别人说，我们伏牛山的神仙都是吃素的。”

　　牧童刘道：“切！吃素就吃素！师父您多保重，徒弟这就去了。”

　　黄大仙道：“徒弟你也保重，远隔重洋，师父的搬运法可搬不回来你了。”师徒二人挥手作别。

　　此即为结束，从此后，天南海北，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追求各自心目中的幸福，各得其乐。有词为证。

　　牧童刘曰：

　　梦里舟车马累

　　夜来风雨心惊

　　寻遍天涯人到处

　　闻久窗边花落声

　　江山万里秀

　　不慰枕衾空

　　一怒三军缟素

　　再笑诸侯失戎

　　金屋铜雀铁槛寺

　　马嵬鹿台凤仪亭

　　青蓝湖海色

　　自在襟怀中

　　黄大仙曰：

　　万仞峭壁上下

　　千尺云梯登罢

　　恍惚此身在天涯

　　绝顶正好桃花

　　回看前生碌碌

　　乱坟场中挣扎

　　廿年飘零独行侠

　　寻心安处为家

　　二零一一年七月二日

　　袁象于蠡园废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