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黄大仙说李枳的前途不可限量。

　　郡主道：“大师伯，若按照您的说法，人都是自私的，那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譬如父母疼爱子女，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给子女，这不是超脱了自私吗？”

　　黄大仙道：“表面上是这样的。但是这也还是属于自私的范畴。舐犊之情的确十分伟大。但这属于更高层次的问题了，就是人为什么被创造出来。造物赋予人两个天性，一是尽可能更好地存活，二是尽可能更多地繁衍后代。如果你能告诉我人为什么要存活下去，或许我就能知道人为什么要繁衍后代。”

　　“不过也可以试着从存活的角度来解释一下，但又未免太过于无情了。人之所以要爱护子女，其实是父母子女之间的契约。在年幼时期得到父母的庇护，那么就需在青壮年时照顾年迈的父母。这种契约代代相传，人才会有更大的机会渡过弱小老病的时期，也同样由于年迈的长者得以存活，他们的经验得以更详尽地传承，并由此使文明得以产生和发展。这说回来还是属于造物的设计。但造物在这里还给我们指出了不仅限于亲子之间的相处之道，还有人与人之间的相传之道。”

　　郡主道：“那亲子之间的契约好比天定，这个倒勉强可以解释。但人群中也存在这个相似的契约吗？”

　　黄大仙道：“是的。只不过亲子的契约基本等同于先天所具有的，而且大多数的人是自发地遵守并乐在其中的。人群的契约则是后天来的，其目的便是为了调节人群中个人权利之间的冲突。这个契约叫做规矩、法律、合同。它必由地位平等且自由的人所签订，它必是为了保护个人利益的，它必是冲突双方的妥协，它必是对不遵守它的人产生极大副作用的。”

　　“上一节我们说到自私，要承认自私。那么这个契约便是自私的我们为了避免冲突和获取最大利益而签订的必须共同遵守的规矩。它分割了我们个人权利的界限，个人与群体之间权利的界限即私域和群域。在我的个人权利领域之内，即在私域之内，我是自由的，其他人无权干涉，因在此私域之内不涉及到他人的权利；而在群域之内，我是不自由的，我的行为必将涉及到他人权利，因此便要遵守群域的规则。契约就是这么一个划分私域和群域界限的东西。”

　　郡主道：“那怎么去签订这个契约呢？”

　　黄大仙道：“这个我不知道。但孔夫子说过，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这该算是个原则，而我认为，已所欲，亦当勿施于人。”

　　郡主道：“您这不是废话吗？您干脆直接说孔夫子说的是废话，你就说勿施于人不就行了吗？”

　　黄大仙道：“恩，有道理。为什么我要提到孔子呢？没理由啊。应该是这样的，因为人是多样性的，他的愿望和需求，就是自私的对象是不一样的，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因此不能替别人做决定。其次，只要一个人的行为不涉及他人，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去阻止他。我们只能劝告，提醒，而不能强迫他怎么样。当然这还有个前提就是，这个人是位成熟的公民。”

　　郡主还想再问，黄大仙却说：“到此为止吧。这个书是讲故事的，我们几个主角却在这里讨论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而且，你不觉得我所讲的逻辑混乱，夹杂着很多人的思想碎片，而经不起推敲吗？还是不要这样不务正业了。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牧童刘道：“终于轮到我发言啦！我们现在在去开封的路上，但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要去京城，我要参加会试，而师父您要押送郡主回家，顺便和几位师叔见个面，开个小会。”

　　黄大仙道：“原来如此。我们竟然跑题跑了那么远吗？实在不明白这些狗屁不通的理论和我的搬运法抑或幻术有什么关系。切！先休息一会儿。”

　　黄大仙休息了一会儿，昏昏沉沉就是半天。

　　待到醒来，看车上其余三人都闷坐着，便道：“你们三个年轻人，为什么这么闷呢。有违我派调皮捣蛋之光荣传统啊。”

　　郡主道：“我派从来没这传统。倒是大师伯您那一支全是无耻无聊无能无品之四无作风。”

　　黄大仙道：“原来公主扮作她的丫鬟时，倒也是牙尖嘴利的，郡主作为小姐却也称得上端庄贤淑。现在倒像是翻了个个儿。”

　　公主道：“老前辈你醒了，很好。您还是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听听吧。郡主妹妹，你也不要总是跟他们师徒为难了。”

　　郡主道：“倒也不是跟他们作对。你看这位大师伯，明明说不可替别人做决定，还要出尔反尔，像捉贼似地押送我们。”

　　黄大仙道：“前辈我向来是说一套做一套。不与你逞口舌之利。还是讲个故事吧。我以前有一个阶段，腿是瘸了，走路都走不成，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好了。”

　　“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受师父的指派，从洛阳到泉州去，过了长江之后，山路便多起来了。有一天我走在山里面，草木很深，到了半夜也见不着一个人家。我手里只有一把剑，火把也灭了，月亮也被树丛挡住了，到处是漆黑一片。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忽然看见前方有亮光，走近了一看，绿油油的，说是鬼火，也不像，我见过鬼火，一般都是一团一团虚无缥缈的，但这个绿光却小得多，也亮的多，在那里上下左右摇摆。”

　　郡主道：“你别卖关子了，这不就是狼眼睛吗。”

　　黄大仙道：“女施主你猜对了。就是狼眼睛。那时其实我早就反应过来了，四面一看，都是狼眼睛。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群狼悄悄地把我包围了。我势单力孤，俗话说得好，先下手为强，便认好一个方向，突然冲去，那个剑挽起一堆剑花，把我自己都晃晕了。只听见嗷地一声，前面的狼闪向两边，而我则冲了过去。”

　　郡主道：“你就慌不择路饥不择食，像丧家之犬急急逃命了吗？”

　　黄大仙道：“你不要插话。我当时想，怎么会在一群畜生面前逃跑呢，便回身一刺，谁料想脚下踏空，滚了下去，把自己的腿都划伤了。那些狼见我如此勇猛，不敢再追了。”

　　郡主道：“切！你都滚下去了，它们还怎么追呢。”

　　黄大仙道：“我滚到沟底，觉得很舒服，顺势就睡了个觉。天明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民家里。我腿上的剑伤也被包扎好了。我在那里养了半个月的伤。那些山民都很淳朴，而且勤学好问，有很多事情都向我请教。虽然我博学多才，见多识广，在那里就像个圣人一样，但是有一个问题实在是匪夷所思，困扰了很多天。”

　　“那个救我的山民，姓韦，叫五伦，我临告辞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你腿伤没好的时候，走起来像个正常人，而现在腿伤好了，反而像个瘸子一样？’我原来也没在意，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难道我的腿不仅是剑伤，还把骨头摔折了，他们包扎的时候没有接好吗？但我走来走去，蹦蹦跳跳，也没觉得不好。但那些山民都是叹气，说对不住我，让我成了瘸子。”

　　“能有人给我治伤，免费吃住已经很不错，哪能再怪罪人家呢。我走出那里之后，来到南昌府，专门去找了大夫看看能不能矫正。那大夫看了半天，说：‘先生你不要消遣我，你的腿好好的，一点也不瘸。’我说：‘这可怪了，为什么那些山民都说我瘸了呢？’那先生哈哈一笑，说：‘你不知那些山民，他们自己都是瘸子，看你正常走路，当然说你瘸了，你受伤走路的时候，他们不也说你是个正常人吗？’你们说，我是个正常人吗？”

　　那两位姑娘都是不做声，只有牧童刘老实：“师父，你很正常啊。”两位姑娘都是忍俊不禁，黄大仙哈哈大笑，车夫、李枳和那一队士兵在车外也是哈哈大笑。此时只见古道之上，秋叶层层，夕阳西下，云天如血，远处开封之城墙已隐约可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