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青园葵 阳春布泽
醒来时,水云升已是在自己的小屋之中,身旁躺着浑身狼藉的麻虎。麻虎身上皮毛斑驳,到处露出焦黑的皮肤,如同一只癞皮狗。
动了动手指,水云升检查了一下身上,还好,身上的东西都在。
朱浅画眼睛通红,出现在眼前,“云升,你可是醒了,已经睡了三天了。”随即脸色一变,似是有些受惊,怯怯的问道:“你可是水云升?”
雷劫时水云升如同变了一个人,那冷漠的眼神看一眼都如坠深渊,让朱浅画觉的他定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无妨。”水云升慢慢伸出手,揩去朱浅画脸上的泪珠。朱浅画身体一僵,但还是没有避开。见水云升醒来,悬在空中的心终是放下,坐在床边将这些日子的情况娓娓道来。
原来当日五道天雷落下,当场就有两名少年殒命,剩下一名也是身负重伤。
水云升那日嚣张的有些过了头,委实是自取其祸,以至于两名死去少年的余雷都跑到了自己身上。幸好当日提前服了三颗丹药,又有武寞真气相助,方才有惊无险的渡过了雷劫。
化生劫中自有机缘,经此一劫,水云升眼中的黑色,倒是缩小了不少,而且人身世界生机渐生,脱了早夭之相。
至于麻虎,纯粹是被天雷搂草打兔子。不过提前受此一劫,倒是为今后化形打下了极好的基础。
此次雷劫,吴凉卿让众人刮目相看,仅凭自身就受了两道雷劫,连朱不展事后也啧啧赞叹,直言前途可期。
在朱浅画、楚纤等人的精心照料下,水云升和麻虎渐渐复原。
这一日水云升在屋中摆弄着一个小凳子,寨主李猛已经告知,再过几日,朱不展朱先生就要开堂授业,家里年岁小的孩子都要入学,所有学生须自带凳子。
这次朱先生能够开办学堂,也是李猛多次上门相商。不为别的,只为这些小一辈,长大后能多个出路,最起码也能认个字,打个算盘,出去也能做个小买卖。
经历雷劫之变,李猛也觉着自己有些操之过急,白白陨落了两条性命。况且壮魂香业已用完,短期内是别想着再渡雷劫了。既然如此,倒不如读些书,也是约束这些精力充沛家伙的法子。
望子成龙是天下所有父母最大的心愿,朱不展作为京城里来的大家,自然学问渊博,跟随其学习,说不定会有不同际遇,寨民们自然是乐见其成。
到了开学的日子,乌犍带着水云升前往学堂。因着花户落在乌犍名下,所以一大早乌犍陪着水云升一同前来。
学堂就建在朱不展屋子后面向阳的山坡上,新盖了三楹正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周边用树枝做了一圈篱笆。
走到学堂门口,早已人声喧沸,都是带着孩子的寨民。有的人家凌晨就把那孩子弄醒,所以现在很多年幼的孩子还在那不住点头,口水都流到了前襟。
水云升打量一下,寨子几百号人,大大小小子嗣却只有十余人,都说化形之妖生育艰难,看来确实不假。
看到水云升过来,一些寨民眼神闪烁,毕竟雷劫的情形早已全寨皆知。
水云升状若疯魔的样子,也让寨子中流言四起。有说他是恶魔转世,也有的说他体内藏有邪魅,更有人说这才是其本来模样,只不过平日里伪装的好罢了。
特别是死去子嗣的那两家,心中哀怨,不敢得罪李猛,倒是把一腔怨气都发在了水云升身上,舔油加醋讲了一些恶毒言语。
世间人心就是这样,畏尊欺卑。谁道无心便容与,翻覆之人,等闲尚且起波澜,更何况吃了亏,死了人。
水云升也听说了这些谗言,只是一笑了之。庙小妖风大,巴掌大的寨子,也要搞个蝇营狗苟,累不累。
走入学堂大门,门口没有设置影壁,却立了一座亭子,上面有三个大字“听风亭”。下有楹联,上书“七石碧巉、圣义相传垂北户,人妖何妨、此间春风满东始”。
朱不展就站在正屋前,身着白衫,淡然肃立,腰旁挂有一把短剑。旁边站着个女童,正是朱浅画,今天穿了个红袄,领子翻着白狐毛,正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站立一旁。
乌犍和一帮人乱哄哄走上前,有些别扭的作揖施礼。每户人家都上了六礼,无非是肉干、红豆、红枣等物件。虽是乡村野学,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这还是李猛事前左叮咛右嘱咐,要求各家专门进行准备,要不然铁定会五花八门。不说别的,乌犍听说上学要给老师送礼,老早就准备了一头山猪,结果也没派上用场。
待各家长辈走后,朱不展看着这十几个幼童,懵懵懂懂,东倒西歪,摇摇头有些自嘲。自己曾是做过国子监司业的人,也曾辩于大儒,往来从无白丁,今天却是重头做个启蒙先生。
学生初学,无非是《小雅》、《幼学编集》诸如此类,重在识字,习练一洲雅言。朱浅画虽然已经学习多年,但今天也不例外,与一帮同龄人脑袋画圈,背诵那其他孩子眼里天书一般的文字。
朱不展教学极为耐心,每一个字都讲清圣人造字起源,蕴含大义。遇有疑难之处,更是细细解读,无论是哪个学生,都一视同仁。
今天最苦闷的是宝象,坐在自己位子上,面前书上的字如蚯蚓爬爬,在眼前晃来晃去,不一会儿已是头昏脑胀。
要不是担心家里老娘那胳膊粗的擀面杖再折一根,恐怕早就溜之大吉。不一会儿,宝象眼皮下沉,鼾声大作。
朱不展看了一眼,对一个面目清秀正认真习字的男童说道:“检心,把戒尺拿来。”
这白检心,家里据说有人在府城为吏,从小就请过几个私塾先生,是寨子里的读书种子。原本已经到了北光镇就学,不需过来启蒙,但自从听说了朱先生学问大,又是在京城做过官的,还是辞了先生,回到大风寨重新入学。
朱不展对他也是青睐有加,在一堆愣头青里面,检心简直就是一朵白莲花,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简直就是为他而设。
白检心将戒尺送到朱不展面前,临走时还不忘躬身一礼。
朱不展把宝象叫到面前,对着手掌打了三下,说道:“今日初犯,下不为例。如再犯,惩罚加重。”
宝象哭丧着脸回到座位,又不敢怨恨朱先生,只得狠狠瞪了几下白检心。对方却视若无睹,看都不看宝象一眼。
临近中午,朱不展让众学生呈上自己所写的字,一一评点。不出所料,朱浅画、白检心居首,其他众人只是中规中矩。
只有宝象满脸沮丧,所写的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符。水云升倒是被朱不展表扬了几句,初次写字,倒也有些风骨。
白检心倒是无所谓,毕竟已经入学几年,面不改色,安静的在自己座位描红。
宝象凑到水云升跟前,低声说道:“我就看不惯白检心那小子的虚伪样,有空咱几个人收拾他一下?”
这次水云升倒是没苟同,与胡嘉等人意见一致,技不如人就练,别打歪主意,不赞成对白检心下黑手。
宝象见大家不同意自己想法,只得哀叹一声回到座位,继续如仇敌般怒视着桌上的字帖。毛笔在其粗大的手指中,如同捻着一根绣花针。
下午朱不展并未继续要求习字,反而是介绍起了常识。至此,水云升才对这个世界有了粗浅认识。
原来这个世界有天元、天芒、冀、云、摇民等洲,其中大风寨所在赵国正位于冀洲。
赵国国主赵氏一脉,太祖讳燧,幼而敦敏,因天下大乱,遂合人妖各族,振兵戈、度四方、抚万民、立赵国,目前已传国五百载。
国内承平日久,门阀士族渐次兴起。多年勾联交接,姻亲往来,早就形成了一股不可动摇的势力。
渐渐的,士族把持了国家命脉,不仅享有荫族、免役等特权,更是占据高位,封锢山泽,鱼肉庶民。
到如今,更是不求才实,务依党利,且轻浮之风日盛,喜奢华,尚清谈,重华藻,慕长生。
说到这里,朱不展长叹一声:“如今朝廷已无寒族和妖族立足之地,对妖族尤其苛刻,否则大风寨又怎会聚集如此多的妖族。放眼天下,又有多少大风寨。”
“然,生如蝼蚁亦应有鸿鹄之志,出身既已无法改变,切不可就此沉沦。古之成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尔等当蹈厉奋发,或求学,或修行,奋力前行,闯出一条活路,今日修学便是第一步。
朱不展呷了一口茶水,再次开口,“我这学堂,与他人不太一样,术学兼修。与我修学,先修心,再学术。从今日起,上午学经,午后练术。
天下有练气、习武、修魂三术,赵国尚练气,我这里有感应经一篇,乃是最通俗易懂的练气法门,人妖皆可修炼,但能否入门就看尔等自身造化了。”说完让白检心给每人发了薄薄一本小册子。
打开薄薄的册子,上面有图有字,墨香尚存,显然是朱不展书写完毕不久。
眼见众人大眼瞪小眼,朱不展微微一笑,将手一摊,只见一团水气在掌中凝来,逐渐成为一个水球。随后将手一挥,水球化为一道弧形水雾,在日光下宛如彩虹。朱不展站于虹桥之下,衣袂飘飘,恍若神人。
在坐的孩童除了朱浅画,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神奇之术,不由得瞠目结舌,纷纷起身喝彩。
朱不展收了法术,对众人说道:“这只是微末之术,不值一提。欲明术,唯有修行。
世人常说修行,何为修行。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修行就是穷其理,明其道。如何修行,四个字,知行合一,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说到此处,朱不展轻提衣摆坐下,继续说道:“方才所说乃是广义上的修行,而世间常说的修行则更多是指练气,追求的是了却生老病死苦,倾慕的是长生不老,希冀的是超凡入圣。
不能说这种方式有谬,但却过于功利,欲重而心虚。尔等修行须切记,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修行首先修心,修心方能知意,知意才可格物。”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看着台下一帮学子懵懂神情,朱不展有些自嘲,终是有些急于求成了,只得说道:“上面所说,各人自悟,不求一时通达,只望今后能对你等修行有益。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台下鸦雀无声,过了半晌,水云升才弱弱问道:“先生,修行修心大概是晓的了,但当今的练气是否人人可以入门。”
“练气是要有资质的,正如一窝蚁虫之中,只有少数才会生出蚁翅,飞上高空,看到不同的世界。当今的修行者,无非是能够感受动用天地之灵气,能调用的灵气越多,自然威力越大。
灵气可以蕴藏于空中,蛰伏于土中,流淌于水中,不一而足。不同地方的灵气总会有些差异,能否感应到这些灵气,对于哪些灵气最为敏感,是否能与相应灵气互感相鸣,只有做到这些才能踏入练气之路。”
“那世间有多少人可以修行呢。”
“不多。当然,上天对此倒是公平,不是富庶之家就多些,贫瘠之家就少些。练气六境,分为感应、凝气、抱元、塑灵、化蝶、涅槃等境,每一境又不知刷下多少人。可以说,真正走到最后的大修行者寥寥无几。六境之上,还有神境,已经多少年未在人间出现。”
释疑完毕,朱不展就让大家按着口诀修炼感应经。这感应经正如名字所言,首先就是要感应到天地灵气,引气入体,化灵铸神。
众多学生学着朱先生的样子,静坐冥思,试图感受到那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
第一个感受到灵气的,是吴凉卿和朱浅画。朱不展当然知道自己女儿能够修行,将一根手指轻触吴凉卿额头,不禁微微点头,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竟然能够如此之快就感应到天地灵气所在,受两次天劫之人果然不一般。
不一会儿,连白检心也能感应到灵气所在。干净的脸上再也不复老成,脸涨的通红,显然激动万分。
可惜直到最后,水云升等人都是丝毫气感也无。
十几人之中,竟然有三人能够修行练气,大大出乎朱不展意料,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然也能出现如此之多的修行之人。
水云升垂头丧气回到家中,连以往最喜欢吃的烤肉也没了胃口。
入夜,水云升把今天所学温习一遍,盘坐在床上,双眼微闭,默默感受“气”,不知不觉间已经折腾半宿,却始终不得要领。只是在他双眼紧闭、眉头紧蹙的时候,挂在脖子上的吊坠却在隐隐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