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赵家铺子
水云升在屋中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桌上地上摊着一堆“永”字。沈浪留下的字贴已不知临摹多少遍,这些永字都是水云升近来自己所写。
写的越多,水云升发现自己对这个字越发不认识。沈浪的字如怒猊渴骥般,昂扬间透着杀气,力透纸背。水云升写了不下万遍,可始终难仿其神韵一二。每写一遍,水云升都有不同感受。
八个笔式本身就包含运、提、按、擒、纵、使、转、顿、挫等诸多写法,在具体书写时又有锥画沙、云兴山、屋漏痕等说法,写的越多,越发感觉奥妙无穷。
将屋中的字帖烧掉,水云升走出门,与乌犍和楚纤告别。今天就要离开大风寨,去炎关城里做一名木器行小工。商定的条件是每月五钱银子,连签三年,除年关外中途不得休息,实际就是学徒加杂役。
虽然条件苛刻,但这也是山里年轻人较好的出路了。若是受掌柜的器重,成为一名大师傅,说不定就可留在城里。再干的好一些,自立门户开个小铺子,也能成为一名让人羡慕的城里人。
这次胡嘉的父亲胡林亲自作保,炎关城赵记木器行方才同意收留水云升,而且专门带来了契约,上面重重按下了水云升指印。
从绛那里得来的东西,剩下的金银之物水云升都留了下来交给了楚纤,其他的都留在石室中让荀草看管。这些东西若被有心人盯上,徒招烦扰。
麻虎现在基本呆在石室之中,受了水云升不少的紫色元气,现在已是生的越来越不凡,一身油光滑亮的银色毛发,奔跑起来如浪翻滚,等闲妖兽不得近身。
水云升仔细嘱咐麻虎,在自己离开期间要帮着照看荀草,防止有人进入石室作乱。
麻虎对于水云升所说自然是言听计从,况且它现在也发现了在石室修行的好处,倒是有多半的时间呆在其中。
与宝象等一众好兄弟喝了一顿离行酒,将从古墓里得到的铁锏、镜子和拂尘分别送给了宝象、吴凉卿和胡嘉,告诉这是修行之人的器物,叮嘱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外露。
至于那蒲团,水云升发现若是坐于其上修行,不仅能够清心静气,还能加速运气,遂留给了荀草。
水云升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包裹里的家当,里面满满当当,被楚纤塞了不少的干粮、肉干,生怕水云升在途中饿着了。
楚纤在水云升内裤上缝了一个口袋,原本准备袋子里放个一二十两银子的,可穿在身上后,下面仿佛搭了一个大帐篷。水云升臊的满脸通红,打死不从,最后只得塞了一些碎银子和铜钱。
门外传来胡林的声音,乌犍赶紧迎了出去。
背起包袱,水云升上前与楚纤轻轻相拥。楚纤本能的躲了一下,眼睛一红,还是搂住了水云升。一年多朝夕相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水云升又上前抱了抱乌犍这个憨厚汉子。乌犍黝黑的脸上难得有点羞涩,拉着水云升的手说道:“出门在外,遇事能忍则忍。但若是有人咄咄逼人,也不必顾及许多。钱不够要赶紧说,出门在外,一文钱也能难死英雄汉。”
胡林笑眯眯的接过包袱:“走吧,只是到炎关城,又不是生离死别。”带着水云升上了马车,麻虎蔫蔫的跟在后面,尾巴耷拉着一路相送。
到了寨门口,远远就看见宝象、胡嘉和吴凉卿。几个兄弟郑重道别,相约炎关再见。
去往炎关城需要三天时间,水云升蜷缩在车上,胡林不紧不慢的赶着牛车。二人攀谈了一会,便渐渐沉寂下来。
天幕如穹,车队渺小的如同一列蚂蚁。远处连绵的青色山脊蜿蜒曲折,原野上各色野花如星星般点缀其中。手支着脑袋,看着星落原的景色。水云升有些心绪起伏,心神不宁。
这些日子,一直在思索,自己到底来自哪里,为何流落于此,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心头。
那个奇怪的梦已不再出现,梦中的场景几乎淡忘殆尽。
水云升也曾试图找过那棵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大树,可走遍了寨子附近,无论如何寻找,那棵树就像从没有存在过一般,始终寻觅不得。只有脖子上挂着的果核,证明其存在过。
定了定飘逸的心思,水云升摸了一根包袱里的肉干,塞入嘴里。递了一根给胡林,对方笑着摆摆手,随手甩过来一个水囊。
水云升嚼着肉干,心绪平静了些。终究这世界还是有善意的,结交了宝象等一帮兄弟,还有乌犍、楚纤、朱先生、朱浅画、武寞、沈浪等人,终是让自己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
星落原上人烟稀少,常有流匪袭杀旅人的事情发生。这次胡林一共带了五辆车同行,也是防备可能的拦路打劫。
白天路上,就曾有几骑蒙面人纵马经过,胡林随意展示了一个木牌。对方看了一眼,就掉头离开。到了夜间露营的时候,水云升终于看到了这个胡林始终藏在袖中的木牌,上面有一个“靈”字,心下恍然。
胡林显然发现了水云升的举动,并没有过多解释,将在火上烤熟了的馕递了一块过来。
吃着馕,胡林开口道:“云升,外面人心叵测,凡事要多想一层。此外,每个行当都有各自的隐秘,若是掌柜的不说,不要妄自窥探,免得引祸上身。”
这点水云升倒是听说过,每个行当都有一些绝技,都被老师傅藏着掖着,免得徒弟抢了自己饭碗。只是这木匠行能有什么门道,还须防着被偷师。
似乎看出了水云升的心思,胡林笑笑道:“这炎关城可以说是赵国最北的一座大城了,这种边陲之地,出了城就是茫茫原野,是走暗路的人最喜欢去的地方。
各色人等来往频繁,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千奇百怪,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些人当中,不乏奇人异士,手段诡异,行事不合常理。
木匠虽与商贾一般,属于下九流的行当。但一门行当,能流传到如今,俱有一些隐秘手段。
一般人家请木匠上门做伙计,轻易不敢得罪,临走还会封个红包。否则的话,若是留些腌臜手段,家宅不宁不说,还会惹上血光之灾。
水云升闻言倒是来了兴趣,原来木匠还有这些手段,“胡伯,在城中学师当注意什么规矩。”
胡林笑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规矩。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木器行也不例外。去了之后,多做少看,有些行里的隐秘能不沾染就不沾染。
至于具体规矩吗,不偷师,不语梦,不夜出,不趟界是最基本的,其他的则要自己去了之后慢慢品味。”
其他的水云升倒是清楚,但对这不语梦有些不解,“为何不能与人谈梦。”
胡林斟酌了一下说道:“梦乃神魂感应,是吉凶前兆。不语梦,一则不让人知道自己的隐秘,二则有些噩梦,代表凶兆,若与人说了,就能破除厄运,但听的人就有可能要遭殃,所以不要随意与人说梦。”
原来是这么回事,水云升点点头,这外面的规矩还真不少,真不如大风寨自在。
在路上走了三天,一行人终于到了炎关城。这座大城用红色石头建造,远远望去,如同熊熊烈焰,怪不得得了这个名字。
胡林带着水云升进了城,招呼其他人离去,自己则赶着车往城东而去。
走入一条偏僻的巷子,路上偶有行人,看着胡林的车子眼神叵测,水云升暗暗抓紧了刀柄。
胡林将水云升的举动看在眼里,低声笑道,“不必如此紧张,这些人不敢动的,我跑炎关这么些年,也是认识一些朋友的。”
二人交谈着,在一家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前挂着一个幌子,上面写着赵记木器行五个字。
走入铺中,一个三十来岁、面相憨厚的汉子迎了上来,“二位不知要买现成的木器,还是要订做。”
胡林摆摆手,“这位小哥,请问赵掌柜还在,我叫胡林,前面与掌柜见过面的。今日来此,是按照约定,将学徒送了过来。”
汉子一拍脑袋,“是我眼拙,原来是胡掌柜。师父在后院歇息,容我前去禀报一声。”
胡林拱拱手,“劳烦小哥。”
汉子憨厚的笑笑,匆匆往院后走去。不一会儿,一个眼窝深陷,身体干瘦的老头走了出来。见到胡林,也不客气,“胡掌柜,可是与商量的晚了些日子。”
胡林将水云升推到老头面前,笑道,“路上耽搁了些,这就是上次我与你提起的孩子,名叫水云升。”转头对水云升说道:“这位就是赵吉越赵掌柜,快些施礼。”
水云升长揖及地,给赵吉越问了声好。
赵吉越打量了水云升一眼,并不搭理,问胡林道:“这小子小了些吧,还没长锯高,有力气没,我这可不养闲人。”
胡林笑着冲水云升使了个眼色。水云升转头左右看了看,一只手抓起地上的一个石墩子,足有一百来斤,轻轻一扔,石墩被抛到空中,落下时水云升用脚尖一接,又轻轻放于地上。
赵吉越的眉毛不自觉抖了一下,“行,留下吧。你只是学徒,还不算正式弟子,这是你大师兄洪来,你跟着他去把行李放下。”
方才那个汉子答应一声,走到水云升面前,不由分说将行李放在自己肩上,“水师弟,走,我先带你去住宿的地方。”
水云升跟着汉子往后走去,原来铺子后还有一个院子,这院子着实是大,摆放着一堆堆的木头和一些正在制作的家具。过了院子,还有一道门,隐隐看见屋顶,显然那里才是真正的后院。
走到院中一处厢房,汉子笑道:“水师弟,不用在意,师父就是那样的性子。二师弟和三师弟住一个房间,你就和我住一起吧,平日里晚上我都要回家,屋子里就你一人,也方便些。”
水云升方知道原来还有两位师兄,对汉子的细心心存感激,“多谢大师兄照顾。”
洪来摆摆手,“这有什么,你方到此地,人生地不熟,有什么事和我言语一声。我还要在前面招呼客人,你先洗漱收拾一下。”说完把水云升行李放在炕上,急匆匆而去。
水云升打量了一下房间,房间不大,修了一个土炕。把被子铺好,正在收拾杂物,洪来又匆匆入门,放下一壶茶水,“走了一路渴了吧,先喝些水润润喉,这里面你随意摆弄,反正我只是白天偶尔休息,一般不用的。”前面传来了赵吉越的叫声,洪来又急匆匆的赶了过去。
看着这个汉子双脚如陀螺般不停往返,水云升不由的心下稍安,这位洪师兄虽然看着不太机灵,但却十分真挚。
不一会儿,赵吉越和洪来到了水云升房间。赵吉越看了看水云升,“送你来的人已经走了,以后你就住这里,由洪来分配活计。
有几点先与你讲清楚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挑三拣四。后院不准去,也不准暗地里偷看。半夜后,不得出门。没事别在城里乱晃悠,否则哪天我还得到臭水沟里捡你的尸首。”
说完,赵吉越就转头出门,向着后院走去,一句话也不想与水云升多说。
洪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向水云升介绍起木器行的一些情况。
水云升这才知道,这木器行除了自己,共有四人。还有未见面的二师兄蒋立真、三师兄宋星,这二人出去给人干活尚未回来。
至于赵吉越,一个人住在后院。原本还有一妻一女,却已先后亡故,只留下赵吉越一人形影相吊。也许是后院中存了妻女遗物,一般不允许徒弟们进入后院之中。
五个男人在一起,原本洪来负责做饭,但由于他已经在外面买了房子单独居住,水云升过来后,正好将这项差事交给了他。
自此,水云升就在木器行中安顿了下来,按着洪来吩咐,除了在前面铺子看店,每日要将那粗如人腰的木头锯成板材,供制作家具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