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兄妹和李福在屋中是好一阵寒暄。
过了不久,屋外走进来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只见那妇人三十左右,长得是白白净净,虽算不上美丽,五官也是长得端正。妇人见李福对待二人如此热情,不由仔细的打量了李二狗二人一番,然后轻声问道:“阿福,家里来客人了吗?却不知是何人?”
李福见回来的是自己的媳妇儿周秀,赶紧迎了过去,将她手中的菜给提到自己手中,然后小心的放在桌子上,轻声的说道:“阿秀,这是我大哥的孩子。如今我大哥已经不在了,他两孤苦无依的,特意来投靠我的。”
李二狗见李福唤她阿秀,自然知道眼前这人就是他的三娘,于是赶紧立起身来,带着妹妹给周秀鞠了一躬,然后又唤了一声“三娘”。
周秀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回应,还是在仔细的打量着二人。
接着李福将李家发生的一切都简单的告诉了周秀,然后说道:“阿秀,咱俩这些年反正也没孩子,这两孩子孤苦无依的,咱们正好给收养了,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周秀又默默的点了点头,却是没有理会李福,还是在李二狗二人身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看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一般。
李二狗见此,只得尴尬一笑,任她看去了。
那李香看着眼前之人却怕的要命,躲在李二狗身后不敢出来。
“既然是大伯的遗孀,我自然是要好好招待二位了。阿福,你好生招呼着客人,我去厨房弄些饭菜,晚上我们好好聚聚。”说罢,轻轻一笑,便提着菜篮子朝铺子后面走去了。
就这样,李福继续跟李二狗寒暄着,显得颇为热情,又乐得马上要得两子女,也是兴奋的很。
不多久,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周秀也做好了晚餐,唤几人前去吃饭。
李福早早的关了铺子,带着二人就往住处走去。
这李福两口子的住处离铁铺不远,只隔了小半条街。房子占地不多,却有两层。下层是堂屋跟厨房,还有一间房堆放杂物。上层则是住人的地方。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双层大瓦房,比起普通人家的茅草屋子不知好上了多少倍。在屋外还有个小庭院,平日里也可在此歇凉,或捣腾些其他什么东西。
李福带着李二狗二人便进了堂屋坐了下来,此时周秀已经将菜都弄好摆在了桌上。对于城里人来说,也许桌上的东西算不得多丰盛,但好歹也是有酒有肉,有菜有汤的。对于李二狗二人来说,更是难得的人间美味。这兄妹二人直直的看见桌上的东西,早已直流口水,馋得不行。没有主人家吩咐,却也懂事的没有出手。
周秀见此,呵呵一笑,然后轻声说道:“都拿起筷子吃吧,家常便饭的,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希望两位小侄不要嫌弃。”
“多谢三娘,我兄妹二人能有口吃的就已感念万分了,万万不敢嫌弃。”
李二狗对着周秀深一施礼,在李福的带动下就开始吃了起来。
饭菜是异常的美味,李二狗也是许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餐。李福两口子一个劲儿的让二人敞开吃,说不用拘谨。他却始终还是有所收敛,并没有放开,只是轻轻的细嚼慢咽着。倒是那李香看着美味佳肴,早已忘了其他,却是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那吃相引得李福两口子是哄堂大笑,一阵爱怜。
不多久,众人吃完晚饭,又寒暄了一会。周秀带李二狗二人去洗漱了一番,然后将楼上一间空屋子给收拾了一下,便让二人歇息去了。
此时李福还在饭桌上喝着小酒,哼着小曲,整个脸红彤彤的,神情却显得很放松,还有几分高兴得意的样子。
“阿福,我有话跟你说。”就在这时,安顿好李二狗兄妹的周秀走了过来,坐在了李福的旁边。
“阿秀,有啥话,你说啊。”李福继续喝着小酒,吃着小菜。
周秀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道:“你我二人在一起多年,至今没有子女,如今你大哥两个孩子来投靠你,我自是欢乐的。只是这两孩子,恐怕只能收留一个。”
李福听此,顿时放下手中杯子,转过头,一脸紧张的看着周秀,疑声问道:“阿秀,你这是何言?这俩孩子怎么就只能收留一个呢?”
周秀叹了口气,然后轻声回道:“这俩孩子都懂事,我确实也都很喜欢。可这天灾年份,咱们又没什么生意,没有太多经济来源,怎么能养活两个孩子呢?再说这二狗腿是瘸的,他也不能帮上什么忙,如果今后待在咱家,定然是个拖累。”
“不行!我不同意!我李家就这两个苗了。我不能再让他们出任何事了,两个我都养!”这李福听周秀不想养李二狗,顿时就来了脾气。
“呵!李福!你还跟我来脾气了?你拿什么养?”周秀见李福耍起了脾气,顿时没了好脸色,恶狠狠的说道。
李福见周秀动了容,语气也是一松,瞬间怂了,但也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轻声说道:“我打铁!今后我使劲儿打铁!我能养活两个孩子!”
“打铁?你自个儿好好数数,你今年打了几块铁?挣了几个银子?要不是老娘前些年存了些银两,你我早就喝西北风去了!还打个屁的铁!我不管!我只养李香那个女孩儿,李二狗我是不会养的。”周秀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肯松动丝毫。
“怎么就不能养了?咱家里不是还有些银子吗?多一张嘴,能吃多少东西啊?大不了我少吃点呗,孩子总不能不管。”
“银子?家里还剩下的银子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李福不也是我养着的吗?你说什么豪气话?”
“我不管!两个孩子我都要养!”
“不行!我不同意!我只养一个!要养你自己养,你带着他给我滚出这个家门!”
“走就走!你还真以为我李福离开了你周秀就不能活了?”
“好!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就没法过!”
......
这两口子就这般你一言我一句的争吵了起来,声音之大,震耳欲聋,两人始终都不肯松口。
楼上李二狗一边听着楼下争吵的声音,一边紧紧的抱着睡熟的妹妹,眼里不停的流出泪水,小声的抽泣着,他从来没有这般委屈的哭着。
窗外夜色朦胧,依稀还能看见月亮和几颗星星。
大地一片宁静,很快这稀碎的吵闹和哭泣声在广袤无垠的星空下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留丝毫痕迹。
人终究还是要活下去的,不同的人活在不同的世界里,这里应该是属于妹妹的世界。
他李二狗的世界又在何方?
李二狗默默的看着窗外那轮明月,陷入无尽沉思,只是内心或多或少已经做出了什么选择。
次日清晨,李二狗早早的就起了床,在院子里活动了几下。不多久就看见李福夫妻二人也出了房门。
这周秀却好似没事人一般微笑着给李二狗点了点头,可这李福却一脸难看,不知道心里憋了些什么。
“三叔,我能跟你单独谈谈吗?”李二狗一脸平静的看着李福,轻声的问道。
李福看了周秀一眼,周秀却使了一个哈哈,“你们叔侄有什么话好好谈,我先去给你们做早饭。”
接着李福带着李二狗去了堂屋。
“三叔,承蒙盛情!我在此多谢了!”李二狗对着李福就是深深的鞠了一躬。
李福赶紧将李二狗扶起,然后说道:“二狗,你这是做什么?”
李二狗紧紧的拉住李福,然后激动的说道:“三叔!我可以走,但是拜托您,香香一定要收留下来,她还那么小,不能跟着我出去受苦的!”
李福一脸惊讶的看着李二狗,然后说道:“二狗,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我跟你说,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是要将你们二人......”
李二狗马上打断了李福的言语,接着说道:“三叔,您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自可以出去讨生活的。您与三娘一起生活也是不易,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希望你们能好好过日子。今后拜托您们把香香抚养长大,然后找个好婆家,也算了却了阿爹的遗愿。我自是感激不尽的!”
李二狗对着李福又是深深的一鞠躬。
“孩子,你听我说。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李福却是紧张了起来,连说几个不是,想要解释着什么,却半天说不出来。
李二狗一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什么,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些银子递给李福,轻声说道:“三叔,这里是我所有的钱财了,我都留给你们,今后拜托你们一定要照顾好香香!”接着却是要跪下去了。
李福赶紧将李二狗拉住,稳住了他的身子,一扭头,眼泪就要流了下来。接着一声叹息,说道:“孩子,你这是何苦?是三叔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真是没用!”
李福连声叹气,显得很是自责,这银子却是连连推开,不肯要的。
“三叔,您就拿着吧!我身上也没有其他东西了。您不拿着,我这心里迈不去这个坎。”李二狗又将银子递了过去。
“二狗,你就是不给银子,我也会好好抚养香儿长大的,你这般模样出去,没有银子可怎么讨生活啊?”李福死活不肯收下银子。
李二狗无奈一叹,最后选了个折中的办法,给李福一半银子,然后自己留着另一半。在两人你来我往的推搡下,李福最终还是收了银子,脸色却异常的难看。
不多久,周秀便端着早饭走了进来,在李二狗和李福身上来回看了几遍。
李二狗始终微笑着,对她投来的眼光,礼貌的点头回应。
这李福却摆着一个苦瓜脸,显得异常难看,没有丝毫言语。
周秀看了两人好一番,也不知道说出了个啥结果。接着不再管二人,便去楼上唤李香起来吃早饭。唤了两声,见她已醒,又吩咐了两句,便下楼去了。三人不等李香就先一起吃起早饭来。
“三娘,吃了饭后,我便要走了,麻烦您和三叔帮忙照顾下香香,我自是感激不尽的。”李二狗吃着吃着,嘴里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周秀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压在心里的石头可算是放下来了,连忙答应着说道:“这是自然,你大可放心离去,我们自会好生照顾香儿的。”
李福却是一声冷哼,没有言语。
过了一会儿,李香磨磨蹭蹭的下了楼,也跟着众人一起吃起早饭。
吃了早饭后,李二狗收拾了些东西,就打算离开。对着李香说道:“香香,你在三叔家好好待着,我找爹爹去了。”
李香看着就要撇开自己离去的李二狗,呜哇的一声,突然就哭了起来“二哥,你不要我了么?”
李二狗一脸惊疑,轻声回道:“我怎么会不要香香了呢?我只是出去找爹爹啊!找到爹爹后,我就会回来接你的,你不想爹爹了吗?”
“你骗人!爹爹明明已经死了,哪里还有爹爹?”李香哭的更凶了,紧紧的抱住了李二狗的大腿,不肯松动丝毫。
李二狗瞬间一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并没有瞒过自己的妹妹,她如此小的年纪已然知道了生死。
心中顿时一痛,凝噎着说道:“香香你……”
“我早就知道爹爹死了,不会再回来了,她跟哥哥阿娘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香哭得稀里哗啦的,依旧紧紧抱住李二狗的大腿,不肯松动分毫。
“香香,你放手,你在这好好待着,三叔三娘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今后肯定会回来接你的。”李二狗扒开李香的手,就要往外走去。
李香却哭喊着又抱了过来,大声喊道:“你骗人,你就是不要我了!”李香哭喊得更凶了。
“对,你不乖,你不听话,我就是不要你了,你快放开!”李二狗又要去扒开李香的手。
“二哥,你不要走,你别丢下香香。香香很乖的,不会给二哥添麻烦的。”李香趴在地上,紧紧的抱住李二狗的大腿,不给他丝毫再扒开的机会。
李二狗早已哭成了泪人,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周秀见此,一把抱起哭闹的李香,示意李二狗赶紧走。
李二狗毫不迟疑,挥泪转身离去。
“二哥...二哥...”身后传来李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李二狗没有回头,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快速的向外走去。眼泪不停的往下流。
“香香,对不起!二哥没用!不能再保护你了...留在这里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办法,希望今后你能健康快乐的成长。长大后再找个好人家嫁了,过着幸福安稳的日子。千万别再像我跟父亲一样,活得凄苦落魄。”
清晨的太阳刚刚显露出来,一丝晶莹剔透的泪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五光十色,格外美丽。一缕凉凉的清风吹过,那一抹五光十色顿时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