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到我家去,小犬与你们年龄相仿,你们可以共同聊些什么。”中年男子热情地邀请,面容和蔼。
宋堑不失警觉,婉言谢绝:“谢谢您的好意,我们在此地将就一夜即可。”
“哈哈,你们可认识清源仙尊。”男人不改温和的神色。“清源仙尊?自然听闻过,少年孤身克百盟,九千里地剑气飞衡,万人敬仰的剑道圣人,怎会不认得。”宋堑激动起来。
“宏村便是仙尊故里,不过少有人知。仙尊悲怜苍生与家国,辛氏族人都此感化,白纸黑字写下厚本家训诫勉后人。因而宏村民风淳朴,乡人们谨遵先人教诲,世代勤恳宽仁。若二位在此地遇险,我辈乡人定倾力相助。便请二位放下戒心,随我到家歇息休整,随时可走,无时不可留。”或许是出于清源仙尊的敬仰,加之男人言语中的热情诚恳和面容的善意,宋堑点点头,“万分感谢,那便劳烦大伯您。”
蝉鸣奏响,清风微唱,夜里的宏村安逸自然。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通向一处房群,辛氏一族的香火在这里已绵延近百年,黛瓦白墙的传统民居与此地的山水浑然一体,在历史的冲刷下,颜料寡淡了,却也沾染了经年的韵味。
三人一行走到了房群最深处的一个院落,院门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有“修葺心居”四字。
院子里是位练剑的少年,身姿蹁跹,气势如虹,神色因过分投入而显得紧张,仿若真的有人在同他竞斗。
“经年,停下歇歇吧,已整整一天了。”那男子向少年挥手致意,脸上挂着微笑,“这是你白叔的女儿同弟子,来咱家借宿一晚,可要好好相处啊。”
少年名为辛经年,是那男子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家族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排次第十九,因此也叫辛十九。
辛经年将剑收进剑鞘,斜挎在肩上,缓步走向宋堑同白芷圆,神色如黑夜般静谧,双眸透出冷漠。
“你好,我叫辛经年。”说着,一只手成拱形递到了宋堑身前。
宋堑赶忙将双手搭上,满脸堆笑:“你好你好,哈哈,刚才见你在练剑,真是巧了,我也是名剑修。”
“嗯?那不如与我比试一下。”
“哈,不……不用了吧——天黑了,咱们明天再论剑吧。”宋堑不禁有些后悔说出刚才那番话。自己仅端剑支撑石子就练了半月,被白靖州称是悟性甚差,资质鲁钝,因而不肯传授一招一式,这样的自己难以被拿出来炫耀些什么。
辛经年一家仅辛经年与其父母共三口,他的兄姊都奔波在外。院子里却有不少屋子,留给宋堑的是间偏房。屋子倒宽敞洁净,旁开小窗可赏满院风光,油灯的昏黄灯光铺在地上,桌案上,和那张简朴的硬木床上。宋堑的目光凝聚在灯火未即的黑暗角落,隐约有球状的东西凌乱地聚在那儿。走近拾起,是团团被攥紧的纸。伸展开来,皱巴巴的纸上是秀丽的小楷字。
倏然,宋堑头顶传来一阵响动,抬头一望,竟见四角苍穹,银灰色的云堆砌,折射着熠熠光辉——屋顶竟破了个大洞。接着,那夜色的墨画探出一个头颅,两眼幽幽地扫视着屋内,而后猛地跳下。来人不是什么贼盗,正是辛经年。
宋堑被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待回过神,便满面激愤地朝辛经年喊到:“你就不能从门过吗?”
“那不是怕打扰你。”辛经年无所谓地答道,晃荡到了床边,自木床边缘坐下。
“这个时候找我做甚?”宋堑也寻了一个方形木凳,垫在屁股下坐着。因为木凳高出木床一大截,于是宋堑的目光像是在俯视,话语声也是从高处坠下,砸在辛经年的身上。虽然宋堑为客,但辛经年擅自闯入他人屋舍,的确无礼而无理。
“我想看看你的剑。”辛经年掷地有声地回答,“坦白说,修剑多年,我对剑逐渐显出一种特殊的感应。你来时,我盯着你身后背负的剑匣,心中激荡着,颤动着,这是我所从未有过的。想来,你这柄剑来历、锻造及所蕴的灵力定然不凡。”
待辛经年言罢,宋堑就真将床下安放的木匣子以手勾出,而后双手持着递与辛经年。虽那剑匣颀长而高厚,然而真正拿持掂量起来却轻巧无比。辛经年小心翼翼地慢慢打开,双眼聚精会神,期待着如何鬼斧神工的铸造。
“经年兄弟,你家当是非富即贵,兴许对我这破铜烂铁提不起兴趣。”宋堑的像是恭维的言语本撼不动辛经年内心对宝剑的渴求,然而待到三番五次的仔细审视呈在眼前的是何物,他才真正听懂了宋堑的意思。宋堑可真没说谎,这是柄再寻常不过的铁剑,甚至比辛经年平常用的还要更加陈旧而鲁钝。
“经年兄弟看来是对剑太过痴恋,所以任何剑都足以为你所觉察到。就比如你看见我身上背着的木匣,竟可以料到这里面放的不是刀戈枪戟,而就是剑,足以见得辛兄对剑的感知的境地。但我这剑确实庸常,令你失望了。”
辛经年的确满心失望,但宋堑的话语不失为一个对此的好的解释,便踩着床头,一个高跳,将身子送到了房顶的青瓦上。一阵砖瓦的响动后,万物都趋于静谧。又回到了黑夜。
宋堑因心中激动而横竖睡不着,翻来覆去,他真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表演者,瞒天过海之计已被自己修炼得甚好。说也奇怪,为了保护剑不被辛经年强行占有,这剑上的气息竟能通过自己意志的驱使而隐秘起来。但说到这,又该如何令它恢复如常呢。
坚硬的木床令宋堑难以忍受,于是乎宋堑一不做二不休,攀上了庭院中的葳蕤大树,安然渐入清梦,伴着满天星斗。浩然这世上的所有山山水水,都不抵这明灭不息的苍穹。
白靖州自称是个天文学家,因而每天夜里都睡在树上观天度道。作为亲传弟子,追随着白靖州,宋堑没学会多少剑术,倒也养成了在树上睡觉的习惯。但宋堑不喜天文,只是觉得屋外的夜晚静谧而凉爽,是灵魂的旷野。
话又说回来,明天的我能打的过辛经年吗。宋堑被这突然涌起的思绪惊醒了。
东方初晓,晨曦撕碎了夜的影子,细碎地撒落人间的寸寸土地。
一声嘹亮的鸡啼,白芷圆醒来,迷迷蒙蒙,恍恍惚惚,一个身影正坐在床的边缘。她猛地清醒了:“你是谁?!”
“我。”身影转过,是宋堑。
“芷圆姐,你快起来,咱们要赶快走啊,那辛家公子说要今早与我比剑,我肯定敌不过啊。咱们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白芷圆歪着头,质问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打不过。”宋堑连忙摇头,像个拨浪鼓般的摇摆。“我倒觉得那辛经年没什么本领,我替你打了还不行吗。”
宋堑急忙否决:“不要啊,你要是受伤了,我怎么跟师父交代。”白芷圆撇撇嘴,两眼审视般的地盯着宋堑的脸,笑着道:“真是倒反天罡,我是你师姐,怎么说都是我保护你,你对我有何责任可言。”“不能只以年龄的大小来断定一个人的强弱。在我眼中,师姐是女子,而我是大丈夫。大丈夫小能佑家和事兴,护亲人安危,大当遂凌云之志,修行至顶峰,便可卫山河不破,救济天下苍生,辉煌光大我人族,汗青千秋留名我宋堑。”宋堑慷慨激昂一番陈说后,仍不改逃跑避战的念头。
然而待到两人收拾好行囊,全身满载着打开房门预备着离开时,一抹惊愕亮在了两人脸上,迎面的辛经年笑意盈盈地招呼着怔在原地两人,面色红润,额上和两颊皆缀满了汗滴,手中紧攥着一柄长剑,显然闻鸡起舞,早早便起来了。
“昨日舟车劳顿,两位为何不多歇息一时。”辛经年的声音晃荡在平静的清晨。“辛兄如此勤勉,当为吾辈楷模,自然不能落后。”
“不知宋兄是否还记得今日比剑之约。”辛经年收起剑,斜挎肩头,背对着初生的太阳,他身后是并不刺眼的光芒。宋堑觉得胸口像被一颗巨石压在胸口,他被步步紧逼,身后无地可退,辛经年的淡黑影子慢慢向他靠拢。宋堑觉得身上有件东西在剧烈颤动,恍惚中周围的光彩消失,为黑暗所吞噬,白昼竟遁入黑夜,四周变换成一个战场。似乎有纷纷细雨斜着落下,透过蒙蒙雨帘,宋堑望见片片火海席卷了周身的房舍楼阁,依稀可辨它们被烧前的雍华。一匹马,火光中冲出,载着披坚执锐,血污尘垢满身的男人,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画面又一转,几个黑袍隐秘的人,将一位妇人逼至角落,乱剑之中,妇人痛苦地呻吟,惨白的月光洒落,妇人惨死在逼仄的墙角。
火光同月光交织将辛经年的脸狰狞地撕裂,混沌了宋堑眸子里的神色,眼前,一道黑袍的身影正鬼魅地走来。一念间,宋堑猛地冲到那人身前,锁住他的喉咙,而后手臂青筋暴起,猛然将那人提起。辛经年瞪大双眼,看着面前昨夜还疏朗的少年在此刻忽地面目狰狞起来,他因这突然一击惊慌失措,伴随着猛动的心脏,还有强烈的窒息,脖颈的疼痛,和大脑的昏厥。
在辛经年的生死关头,宋堑醒彻过来,惊惶地看着自己,猛然松手。辛经年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做完一切,宋堑感觉天崩地裂。他不知为何会在辛经年不经意的压迫下变得疯狂,不知眼前为何会突然出现那样的画面,一切都仿若患梦般,迷迷蒙蒙,就好像自己的灵魂忽被抽离,自己的身体为他人操纵。这一切都发生得无迹可循,这一切都是谜团,但宋堑已经没有时间去解谜,去悔恨了,辛经年等不起。若辛经年真的亡命,宋堑的此生便就此终结了。
不论辛经年父母亲如何竭力的呐喊,不论被请来的医者如何救治,辛经年始终静谧地阖着双眼,呼吸着,心跳着,全身温热,就像是睡着了,不过是做了场万里长梦。
…………
“辛老爷,生了,是个公子。”
“那就为他取名经年。教坊离歌今犹忆,凤阁龙楼梦乡多。王师此去经年日,还去千里复山河。望他成为仙尊那般的英雄,而非我辛游这样的虏臣。”
…………
推开柴门,小院里是位练剑的孩子,他的身旁站着他的父亲。他被寄予厚望,他不敢松懈。因为剑艺不精,寒天雪地,父亲罚他在风雪中伫立整夜。
…………
辛经年第一次同父亲大吵。二姐步了大姐的后尘,嫁给了权贵。二姐夫是个纨绔,放浪形骸,嗜酒如命。前日他在酒醉后,在院里撒泼打滚,辛经年冷眼以看。二姐很疼爱辛经年,辛经年对父亲一手操纵的婚姻十分不满。
…………
“这孩子真是可惜了。”空旷的灵山山谷荡着一声哀叹。
“这世间本就险恶无比,枉我风风雨雨五百年,早该明白的。唉,竟又要使出这招式了。孩子啊,你很不幸,但天命注定的是,不幸中的万幸,你遇到了我。”

